刚才秦楼进了超市但并没有逛。
她在存包区站了一会儿,眼看腕表的分针动了三下,她才推门出去。
山不过来,她就过去。
那辆车没走。
她垂着头,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可怜一点,赌一赌男人对旧情人的怜惜之心。
她不快不慢的迈着步子走过去,到目光能看到车牌的地方她住脚,用不经意的眼光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眼。
然后他下车了。
她慢慢走过去,到他面前站定,她的头顶刚刚好到他下巴,只好抬头望着他,说:“我刚想去找你呢。”
她笑:“我手机是不是落在你车上了?”
于年说“嗯”,把手上的手机递给她,秦楼伸手接住,不小心触到了他的指尖。
于年抽回手,垂下来的时候摸索了一下刚刚触碰到的地方,笑:“介意加个微信吗?”
秦楼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看着他,木讷的眨了眨眼:“当然。”离的很近,能闻到他身上还没消弭的烟草气,她笑,“我是说当然不介意。”
说着于年把手机递给她,她扫了一下,页面跳转,黑色的头像,网名是大写的Y字。
加完微信似乎就没有什么话题好讲了。
很多年没见,想说的太多,能说的太少。
于年目光深深:“你记得多给自己买个火腿卤蛋什么的。”
秦楼一愣,反应过来后笑了:“好啊。”
于年看不得她笑,眼睛盈盈泛着光,他偏头说:“那你快去吧,这会儿是下班的点,人多。”
两个人这么道着别,可没一个人先走。
最后还是于年说:“你先进去吧。”
秦楼这次没推辞,说:“再见。”
她转过身,一步步往前走,到了超市门口才扭头。
他还在原地。
秦楼抿嘴笑了,那笑淡的几乎看不见,很快就消失于唇畔,然后她头也不回的进门了。
到目前为止一切进行的都还顺利。
周日这天,秦楼回了趟家。
谁知道家门紧闭。
打过电话才知道吴小燕领秦岩去舅舅家了,她接着问了秦宏伟工地在哪,打了个的找过去。
在一排绿色铁皮围墙旁下了车,秦楼眯着眼睛看高处那一排没建好的楼盘,靠里面那栋上面挂着硕大的四个字:
华岸地产。
秦楼想到什么,不由失笑,抬脚往里面去。
进门的地方有保安,用地道的欢城话拦住了她:“这边不让外人进的,未建成的区域太危险,砸到人碰到人,我们不好交代的。”
秦楼说:“我爸手机没拿,我过来给他送,进去就出来。”
“快到中午了,你等他一会吧,别让我难做喽。”
保安这么说,秦楼也不勉强他,就站在门口等。
没多久里面就有工友成群结队的出来了,可这一波一波的人里,就是没有秦宏伟。
就在秦楼等急了的时候,一墙之隔忽然有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有个中气很足的男人喊:“老秦你等等!”
秦宏伟说:“张队,您找我。”
秦楼倏地屏息,靠墙往门里看——只见秦宏伟弓着腰,浑身是灰的站着。
他对面的男人大腹便便,正颐指气使:“老秦,你是老工,我是队长,你呢是经验足,但咱们工地看的到底不是经验你说是不是,不然今天当队长的也该是你了,所以有些事你也该掂量掂量怎么做。我还是那句话,这活你要是不能干,就给我滚,别搞得我欺负你似的。”
秦宏伟面上带着腼腆慌张的赔笑,没说什么话。
然后张队又说了些什么,秦宏伟还是一味赔笑。
等到人走了,他才又换上一丝不苟的严肃表情。
秦楼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喉咙里发紧,狠狠深呼吸了一次才叫人。
“爸。”
秦宏伟这才看到她来了。
他步履缓慢走出来,笑:“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边脏,再把你衣服弄脏了。”
秦楼淡淡笑着,说:“给你送手机呢。”
她把手机递给他,秦宏伟拿了手机,摁了开机键摆弄了一下,说:“和新的一样。”
“我带你去吃饭吧,正好中午了,我也还没吃。”秦楼说。
秦宏伟把手机收好,说:“好啊,走吧,老爸请你也行。”
父女俩到工地附近的街吃土菜馆子,秦楼点了三菜一汤,趁着拿餐巾纸的功夫就把钱付完了。
坐下来之后,她给秦宏伟道岔,漫不经心的问:“刚刚那人谁啊?”
“你都听到了?”秦宏伟笑,“是不是觉得你爹没用?”
秦楼把茶杯端到秦宏伟面前,没抬眼,说:“您平时那么好人缘的人,怎么还能和人结梁子呢。”
秦宏伟端起茶杯喝了口:“给你说也没啥,他这个人走后门来的,不扎实,太多东西搞不透,还不许旁人说。”
秦楼皱了眉。
秦宏伟说:“不过也怪我,别人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非得插嘴,把老虎屁股打了,不想丢饭碗,这可不是要赔不是嘛。”
秦楼眉头更皱。
秦宏伟看见了,无力的笑了:“小楼,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别人的爸爸都是骂人的,你爸没本事,是被骂的。我自己都嫌丢人。”
秦楼看了一眼秦宏伟,正好服务员上菜,她夹了一块肉放到他托盘里:“别这么说。”
“说来说去还是我没本事,所以你也跟着我受委屈。”秦宏伟夹起了肉,又放下,“我知道你还放不下从前的事,我也知道那时候你不甘心,可咱没法子跟人斗,你骨头硬,难低头,是我硬逼着你的,我都知道……”
“爸。”秦楼打断他,“好好吃饭。”
秦宏伟说:“对对,吃饭,好在你现在争气,以后咱们会过的越来越好的。”
秦楼戳着米饭,眼底一片清冷。
有些事,她怎么会忘?
那时候寒风彻骨,她逃课回家,哭着要讨公道,吴小燕骂不动她,只好打电话叫秦宏伟回来。
秦宏伟当时就甩了她一巴掌:“秦楼,你记住今天的屈辱!这个屈辱是她们给你的,也是你爹妈给你的!是你爹妈没本事,只能给你温饱,不能给你尊严!你要争气,考上大学,走出去,往上爬,给自己尊严!”
说完这些话,秦楼的眼泪止住了,秦宏伟却落泪了。
那是他唯一一次打她,也是唯一一次在她面前落泪。
还有上大学那天,临走之前秦宏伟一字一句对她说:“秦楼,做个体面人。”
这些,每个字,每个断句,每次停顿,她都不敢忘。
可她早就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魔鬼,如今日日用浊水洗身,体面是有了,但里子却永远不复往日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