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家院子一个角落里,空气因高度的温热而发生了扭曲。一根长长的被称作“火柱”的细铁棍,它的细尖顶端埋在炭火堆里烧得透亮,上半截粗粗的一头露着却还保留着金属原本的暗沉,静静插在临时垒起的泥炉中,像一柄沉睡的、蕴藏着暴烈温度的凶器。
海胜双手戴着手套,紧紧握着露在外面的那半截“火柱”,小心翼翼地将“火柱”从熊熊燃烧的炭火中拔出来。一瞬间,那股灼人的热浪便扑面而来,铁棍尖端呈现出一种近乎融化的橙黄与亮白,边缘空气噼啪作响。彭飞站在旁边,下意识地退后半步,脸上已被烤得发烫。
那个脸盆大的猪头被厨师们刮净了毛、处理得白生生的,摆在一块厚重的青石板上,张着嘴,闭着眼,湿漉漉的。海胜深吸一口气,双手稳握粗粗的那段,将那块烧到极致的烙铁尖端,稳稳地杵向猪头凸起的鼻梁。
“滋啦——!”
一股浓白刺鼻的蒸汽猛地在海胜的头顶爆开,紧接着是皮肉脂肪被瞬间灼焦的、更为复杂的气味。那声音不像煎炸,更像是一种短促而痛苦的嘶鸣。难闻的胡胶味混杂着蛋白质烧灼的焦臭,迅速在二柱家院子里面弥漫开来,霸道地压过了周边原有的柴火与泥土气息。
海胜的手动作很稳,行动却快。他不再说话,全神贯注。那根被炭火烧红的铁棍如同画笔,又像烙铁,在猪头表面游走。鼻尖、额头、肥厚的脸颊、尤其是褶皱极深的耳朵内外侧……铁棍每一次落下、接触、滑动,都伴随着“嗤嗤”的声响和一股腾起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猪皮在高温下迅速收缩、变色,从惨白变成嫩黄,继而浮现出深浅不一的焦褐色,有些地方甚至爆裂开细小的油泡。
彭飞在附近也没有闲着,他的任务就是配合。他需要在海胜抬起火柱、铁尖颜色因散热而稍暗时,立刻用钳子夹起新的焦炭块,投入泥炉,并快速拉动旁边那架破风箱。“呼——嗒,呼——嗒”,风箱单调而有力地响着,炉火随之忽明忽暗,确保那根火柱能迅速恢复灼目的赤红。
这活儿毫无诗意,甚至有些粗野原始。空气中弥漫的味道绝谈不上美妙,汗水流进眼睛,辛辣刺痛。但两人的配合却渐渐生出一种默契的节奏:炙烤、观察、添火、鼓风、再炙烤……猪头的形象在高温与烟雾中逐渐改变,表皮变得紧绷,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油亮而坚实的金黄与褐红,仿佛披上了一层粗糙的、泛着油光的铠甲。
待到那颗猪头被海胜最后一遍“撸”过,尤其是将火柱尖端仔细捅进猪耳朵、猪鼻和眼深处转了几圈之后,海胜终于长出一口气,将火柱插回炉中,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油灰:“成了!这火候,就得这样,皮脆,里面的油才能烤出来,回头煮了肉紧实,凉拌才有嚼头,香!”
这颗被烤好的猪头被彭飞搬到一旁晾着,那股独特的焦糊味久久不散。明天,站在海胜和彭飞身后的厨师老陈就会用它,施展更为精细的刀工与调味了,这颗猪头将会转化为宴席上最受期待的那道压桌凉菜。此刻,它安静地躺在那里,粗粝,焦黄,带着火焰与力量直接烙下的印记,古老得就像这片土地本身
。
二柱家院里很热闹,而且这种热闹是分层的。东边新垒的灶上,尺八的大铁锅炖着骨头汤,咕嘟声沉缓如鼾;西边临时支起的案板旁,请来的大师傅老陈正调理凉菜,刀起刀落,清脆利落。而真正的“火线”,则集中在院子正中——那口架在泥炉上的乌黑大铁锅,以及旁边一字排开的几个大盆。
厨师老陈准备进行油煎肉丸和酥肉的工作了,这两样菜是席面上顶顶要紧的硬菜,也是功夫菜。老陈带来个打下手的徒弟,但显然忙不过来,海胜和彭飞便被抓了“壮丁”。
老陈自己,正对付那一大盆红白相间的肉馅。他挽起袖子,露出粗壮的小臂,直接把手插进盆里。那不是简单的搅拌,而是“揣”。将红薯淀粉调成的稀浆分次倒入肉馅,他用手有力地揣打、折叠、抓起、摔打回盆里。“啪!啪!”的闷响带着节奏,肉馅在他手下渐渐变得粘稠、上劲,泛出润泽的光。空气里弥漫开生肉、姜末、花椒水和盐混合的原始气息,咸鲜中带着一丝刺激。
“海胜,油温!”老陈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