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城郊路段静得发沉，一辆黑色宾利缓缓驶出西山别墅区。
云飞卿陷进后座，阖着眼，指腹一下一下地敲着膝头乌木拐杖，脸色不大好看。蒋叔借余光，扫了眼后视镜，“局长，三点过一刻了，身体要紧。”
“他可不管三点四点的。”老爷子冷哼一声，“也亏得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不然那小子死了都没人收尸。”
“少爷许是真碰上了难事。”
“我看他大半夜活见鬼还差不多。”云飞卿骂。
车辆疾驰，不过四十分钟，便稳稳当当停在了单位门口。
云枢斜靠在二楼过道，低着头，正百无聊赖把玩着手中五帝钱。见老爷子上来了，铜币“噌”一下从他指尖弹起。
“来了。”
云飞卿瞪他一眼，“僵尸呢？”
云枢指了指身后屋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老爷子见了就来气。
“将臣是怎么回事？”他问。
云枢耸耸肩：“他问我是不是云家人，除了将臣，没听说老祖宗还得罪过第二只僵尸吧。”
当年，云家不知是何缘故遭到僵祖将臣追杀。那时候的219局还叫玄罡阁，规格远不如现在这般正统，他们被将臣杀得险些绝脉。好在云家先祖云修远，靠着和某位地府判官有点交情，借了把太阿剑，才堪堪保住他们主脉。
“先去看看。”云飞卿眸光一沉。
一直以来，将臣、僵尸，都是老爷子闭口不谈的话题。
“爷。”云飞卿动作一顿。回头间，云枢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如果里边真是将臣，怎么办？”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扶住门把手轻轻下压，眼里，蓦然浮起一抹戾色，“那就再杀一次。”
门，开了。
通风扇吱呀运作着，云枢率先进屋，挑眉示意身后人往地上看。
老爷子站在门口，眉头紧锁，眼前白花花的一团，有些看不大清。他杵着拐杖刚往里走了几步……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差点一口气没提起来。
只见地上赫然躺着一个俊美男人，紫袍、圆领，上面还绣着凤池图样，这哪是什么将臣！云飞卿刚想开口说话，目光忽然瞥到自家大孙子脚边的几块残木，眼睛再往旁边一挪，空荡荡的棺椁上，倒莲、四印、金纹……
男人身形虽被定住，可那神情、那煞气，还有腰间那方龟钮，金印、紫绶……
“爷，怎么杀。”云枢揣着手，一抬头，正好撞见爷爷剜来的视线。
云飞卿强压下火气，冷哼：“杀？他能杀到你姥姥家！放了。”
“不行。”
云飞卿一记眼神扫过去，云枢扬起下巴，本能挡住身后人。
“就算不是将臣那也是僵尸，放出去难道便宜那帮刑警队的？商量商量，留给我。”
“留给你？”云飞卿气笑了，杵着拐杖的手都在抖，“怕你有命留没命养。”
不等云枢多说，“把符揭了。”此事，再无转圜。
老爷子颤巍巍摇头，似在感慨造化弄人，又像是认命般，浑浊的眼睛里默默覆上一层灰雾。他叹了口气：“揭了就把人家好好请来我办公室，凡事……都有余地。”
云枢拗不过，只得乖乖听话。蹲下身，二指刚夹住黄符往外一揭，封玉见破了印，倏然发狠，抬手就朝他颈间直直袭来。
变故来得太快，云枢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看只差一厘之际，“噌”一声，一枚铜币从门边射出。
“咚。”
云枢站在原地，耳边还残留着呼啸掠过的余风，铜币落在瓷砖地板上，发出阵阵嗡鸣声。
“这位大人，”云飞卿站在门口，微微欠身，“凡事都有商有量，还请来我办公室一叙，后面的我们再作打算。”
八十多岁的老者，话中处处透着谦卑。倘若刚才那一击，没有带着十足威慑力的话，恐怕他还真会以为面前这人，是个和蔼长者了。
封玉揉了揉发麻的指腹，笑着：“请。”
“请。”
一扭头，迎上对面云枢投来的探究目光，他笑容瞬间消下。
“狗命再给你留半个时辰。”
“哦？原来会咬人啊。”云枢啧啧称奇，“没看出来，偷袭玩得挺溜。”
“不遑多让，”封玉眼都不甩他一个，转身低嘲，“奶娃娃。”
“你……”
办公室内，明亮灯光下云飞卿坐在主座，封玉坐在次座，而云枢……
“枢儿，给这位大人泡茶。”他没有座。
云枢咬牙切齿地抓一大把苦丁下去，碍于老爷子在场，他也不好发作，泡上水直接往桌前重重一放，茶汤瞬间泼出来好几滴。
封玉将他幼稚行为看在眼里，也没说话。只端起茶，淡淡品了一口，“云老，想必贵公子炸我墓、毁我棺之事，您也知道。”
云飞卿狠狠瞪了云枢一眼，可他，却浑然不知老爷子此刻想一巴掌拍死自己的心路历程。还抱着手，斜靠在文件柜旁，视线仍旧死死钉在封玉身上。
“误会，都是误会。”云飞卿收回目光，脸上笑容一派温和，“枢儿今日本是跟着专案组去协查办案，奉命缉拿那身负八条人命的凶祟，没成想阴差阳错，把您给带了回来。误打误撞的，也替您开了棺不是。”
好一个误打误撞替他开了棺，封玉对上云飞卿那张满是褶皱，笑得滴水不漏的老狐狸脸，心底冷笑。
“照云老的意思，反倒是我，该谢谢他？”封玉掀起眼皮，声音中无波无澜，宛若一汪死水。
“开个价。”
他抬头，对面的纨绔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要补品？要修为？或者说……要人？嗯？”云枢尾音轻佻，眼底满是戏谑。
讹人嘛，他见多了。别管是人是鬼是僵，只要开智了，价一开到位，哪还管什么仇不仇的。
封玉闻言轻笑，缓缓将手中茶杯放下，一步、一步朝云枢逼近。
“我要你，那你给吗？”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挑起对面人下巴。
刺激的寒意涌来，“我很贵的。”云枢声线慵懒，微微侧过的脖子上露出一截HW男款项链，冷得耀眼。
“十年修为，用你来补……”封玉用冰凉的指尖，拭过他寸寸皮肤，“不是正好？”
云枢勾起唇角，一把捉住面前人的手，“有没有人跟你讲过，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巨大的阴影如笼般罩下，将封玉牢牢挟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