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剑仙离开后的第三日,萧允开始频繁梦见那个女子。
起初只是惊鸿一瞥——凤冠霞帔的背影,站在高高的宫阶上,回眸时眼角一滴泪将落未落。但渐渐地,梦境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能看清女子袖口绣的缠枝莲纹路,能听见她轻声哼唱的江南小调。
最让他心惊的是女子的面容。
与他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自带三分疏离,笑起来却又柔得像春水。只是梦中的女子从未笑过,总是满眼哀戚,望着他的方向,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说什么。
萧允试图靠近,却总在即将听清的刹那醒来。
醒来时,掌心全是冷汗,腹中龙胎不安地躁动。
“你……也梦见她了,对不对?”萧允轻抚腹部,低声问。
龙胎没有回应,只是传来一阵细微的、带着困惑的波动。
萧允知道,这绝非巧合。
他唤来影龙卫统领陈锋,命他秘密调查先帝后宫所有妃嫔的画像与记载。尤其是二十年前——他出生前后那几年,宫中发生过什么。
陈锋领命而去。
三日后,带回的结果却让萧允更加困惑。
“陛下,臣查遍了宗庙玉碟与内务府档案,”陈锋单膝跪地,神色凝重,“先帝后宫有封号的妃嫔共三十七人,其中二十年前病逝的……有九人。但她们的画像,臣都找来了,无一与陛下梦中所见相似。”
萧允翻看着那些画像,确实没有。
“还有没有……”他顿了顿,“没有封号,或者……记载不全的?”
陈锋犹豫片刻:“倒是有一个。先帝在位第十年,曾从江南带回一名女子,封为‘云嫔’。但云嫔入宫仅三个月便‘暴病而亡’,宫中对此事讳莫如深,记载极少。就连画像……据说当年先帝下令全部焚毁,一张未留。”
云嫔。
萧允默念这个名字,心中莫名悸动。
“她的来历呢?”
“只说是江南盐商之女,姓苏,名……”陈锋翻看手中密报,“苏挽晴。”
苏挽晴。
萧允脑中“嗡”的一声。
那个名字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不是他的记忆,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心脏骤然收紧,呼吸急促,眼眶发热。
“陛下?”陈锋担忧道。
萧允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云嫔入宫三月便有了身孕,但太医诊断后,说她体质虚弱,胎象不稳。先帝命太医日夜看护,各种珍贵药材如流水般送入云嫔宫中。然而七个月后,云嫔还是早产了。”陈锋顿了顿,“产下一名皇子,便是陛下您。”
这些萧允都知道。
“之后呢?”
“陛下出生后三日,云嫔便‘暴病而亡’。”陈锋声音更低,“奇怪的是,云嫔去世当日,她宫中所有侍女、嬷嬷、太医……共计十七人,全部‘意外身亡’。有的失足落井,有的急病暴毙,有的回乡途中遭遇匪患。总之,无一活口。”
萧允手指缓缓收紧。
灭口。
这是赤裸裸的灭口。
“先帝……没有追究?”
“先帝悲痛过度,罢朝三日。之后命人厚葬云嫔,追封‘云贵妃’,此事便不了了之。”陈锋抬头,看着萧允,“臣还查到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云嫔入宫前,江南苏家虽是盐商,却与江湖中人往来密切。尤其是……与一个名为‘栖霞山’的修真门派,似有渊源。”
修真门派?
萧允瞳孔一缩。
“栖霞山……在何处?”
“江南,太湖之畔。”陈锋道,“但奇怪的是,臣派人去查,发现栖霞山早在三十年前便已封山,不与世俗往来。当地人说,山上时有霞光异象,却从未见有人下山。”
萧允沉默许久,才缓缓道:“继续查。查苏家,查栖霞山,查当年所有与云嫔有关的人。记住,要暗中查,不可打草惊蛇。”
“是。”
陈锋退下后,萧允独自坐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如果母妃真的与修真界有关……
那她当年真的是“暴病而亡”吗?
如果不是,凶手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他抚上腹部,龙胎仿佛感知到他的情绪,传来一阵安抚的波动。
“你也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对不对?”萧允轻声问。
腹中,龙胎轻轻“踢”了他一下。
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在。
萧允笑了,眼中却有泪光。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福海惊慌的声音响起,“宫外……宫外来了一群人!他们……他们说是云嫔娘娘的娘家人,要求见陛下!”
萧允猛地起身。
娘家人?
苏家的人?
他快步走到殿外,只见宫门方向火光通明,隐约有嘈杂的人声。陈锋已带影龙卫赶去,片刻后回来禀报:
“陛下,宫外来了约三十余人,为首的是个老者,自称苏家家主,苏文渊。说是……说是听闻陛下有孕,特来探望。”
探望?
萧允冷笑。
他登基三年,苏家从未露面。如今他身怀龙胎的消息刚传出去不久,苏家便来了。时机未免太巧。
“让他们进来。”萧允淡淡道,“但只准苏文渊一人入紫宸殿。其余人等,在宫外等候。”
“是。”
半炷香后,一名身着青色儒衫、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影龙卫的“护送”下,走进了紫宸殿。
老者约莫七十岁,面容清癯,目光清明,行走间步履稳健,丝毫不显老态。他进殿后并未跪拜,只是对萧允微微躬身:
“老朽苏文渊,见过陛下。”
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萧允端坐龙椅,打量着他:“苏老先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苏文渊抬头,目光落在萧允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老朽听说……陛下身怀龙胎,特来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苏文渊顿了顿,“确认这孩子的父亲,是不是姓卫。”
萧允眼神一冷:“这与苏家何干?”
“有关。”苏文渊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因为陛下腹中这个孩子,不是普通龙胎。它是……‘应劫之子’。”
应劫之子?
萧允皱眉:“何意?”
苏文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佩,玉佩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看见这枚玉佩的刹那,萧允脑中轰然炸开!
无数破碎的画面汹涌而至——
女子将玉佩塞进襁褓,泪如雨下;
黑衣人持刀逼近,鲜血飞溅;
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允儿,记住,你娘叫苏挽晴,她是栖霞山最后一位传人……”
还有那句……那句他一直没听清的话:
“小心你的舅舅……”
萧允脸色煞白,呼吸急促。
苏文渊见状,叹息一声:“陛下想起来了?”
“你……”萧允死死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老朽是苏挽晴的父亲,也就是陛下的外公。”苏文渊神色哀戚,“当年你娘执意入宫,老朽百般劝阻,她却不听。她说……她说这是她的‘劫’,躲不过。”
他走上前,将玉佩放在萧允面前:
“这枚‘凤栖佩’,是你娘的师门信物。持此佩者,可号令栖霞山残余弟子。你娘当年将它留给你,就是怕有朝一日,你会步她的后尘。”
萧允拿起玉佩,触手温润。玉佩中仿佛还残留着女子掌心的温度,还有那股淡淡的、江南烟雨般的哀愁。
“我娘她……真的是病逝?”他声音发颤。
苏文渊沉默许久,才缓缓摇头:“不是。”
“那是……”
“是被人害死的。”苏文渊眼中闪过恨意,“害她的人,就是你的舅舅——当朝太傅,柳元明。”
柳元明?!
萧允浑身剧震。
柳元明,三朝元老,先帝托孤重臣,也是如今朝中柳党的魁首。这三年,萧允装荒唐、收权柄,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柳党。但他从未想过……
“为什么?”萧允声音冰冷,“他为什么要害我娘?”
“因为栖霞山的秘密。”苏文渊缓缓道,“栖霞山一脉,修的并非寻常仙道,而是‘天命之术’。门中弟子天生拥有预知、占卜、窥探天机之能。你娘更是百年一遇的‘天命之体’,她曾在十六岁时,预见了三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第一,大启将亡于外戚之手。”
“第二,萧氏皇族将出一位‘应劫之子’,此子身负龙气与杀气,可挽天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