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龙咒下的十八年,过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一年,萧允给儿子取名“萧宸”。
宸,北极星所在,帝王之居。他希望这孩子将来能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卫峥没意见,只说小名要叫“阿蛮”——北境将士给孩子起小名都这样,说贱名好养活。
阿蛮确实好养。
他不哭不闹,吃饱就睡,睡醒就睁着一双紫金色的竖瞳好奇地打量世界。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能坐起,八个月时,趁嬷嬷不注意,竟自己从摇篮里爬出来,一路爬到紫宸殿门口,对着守门的影龙卫咧嘴笑。
吓得当值的影龙卫统领陈锋魂飞魄散,跪地请罪。
萧允却抱着儿子笑得前仰后合:“好小子,有朕当年的风范。”
第二年,阿蛮会走路了。
他走得不稳,摇摇晃晃,却总爱往卫峥练剑的地方跑。卫峥在殿前空场练剑,他就蹲在台阶上托着腮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有时卫峥练完,发现这小家伙竟在偷偷模仿他的剑招——虽然只是胡乱比划,但架势竟有模有样。
“想学剑?”卫峥蹲下问他。
阿蛮用力点头,竖瞳亮晶晶的。
卫峥便削了柄小木剑给他。
从那以后,紫宸殿前常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练真剑,杀气凛然;小的挥木剑,稚嫩却认真。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三年,阿蛮开口说话了。
第一句不是“父皇”,也不是“爹爹”,而是——
“剑。”
他指着卫峥腰间的斩魂剑,吐字清晰。
卫峥怔了怔,把剑解下递给他。三岁的孩子哪里拿得动真剑?但阿蛮竟真的接住了,虽然小手颤抖,却稳稳握住剑柄,竖瞳中闪过一丝金芒。
剑身微震,发出愉悦的嗡鸣。
“它喜欢你。”卫峥揉揉儿子的头。
“喜欢。”阿蛮重复,把脸贴在冰凉的剑鞘上。
从那以后,斩魂剑成了阿蛮的专属玩具。卫峥练剑时,他就抱着剑坐在旁边看。有时睡着了也不松手,非要抱着剑才肯入眠。
萧允有些担心:“他还这么小,杀气这么重的东西……”
“无妨。”卫峥看着儿子睡梦中还皱着的小眉头,“斩魂剑有灵,知道护主。况且……他身上流着我们的血,迟早要面对这些。”
第四年,阿蛮开始读书。
太傅是苏文渊亲自挑选的,一位致仕的老翰林,学问渊博,性情温和。第一堂课教《千字文》,老翰林念一句,阿蛮跟一句。念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时,小家伙忽然抬头,指着窗外天空问:
“先生,天外面是什么?”
老翰林一愣:“天外面……是星空。”
“星空外面呢?”
“是……更远的星空。”
“更远的外面呢?”
老翰林被问住了。
下课后,他把这事禀报给萧允。萧允沉默许久,才道:“以后他问这些,你就答‘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看’。”
那天夜里,萧允抱着儿子坐在紫宸殿屋顶看星星。
“阿蛮为什么想知道天外面有什么?”
“因为,”阿蛮靠在他怀里,声音稚嫩却认真,“那里有人在看我。”
萧允心中一紧:“谁在看你?”
“很多……很多人。”阿蛮指向夜空某处,“那里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叔叔,他看了我好久。”
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有漫天星斗。
但他知道,儿子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第五年,阿蛮五岁生辰那日,第一次展现了龙族神通。
那日卫峥在教他一套基础剑法,阿蛮练得认真,小脸上满是汗水。一套练完,他擦擦汗,忽然说:“爹爹,你肩膀疼。”
卫峥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右肩确实有旧伤,是当年黑风峡一战留下的,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但今日天气晴朗,他并未表露。
“我能看见。”阿蛮指着他的肩膀,“那里有一道黑色的气,在慢慢啃你的骨头。”
萧允正走过来,闻言脸色一变:“阿蛮,你说什么?”
“黑色的气,”阿蛮比划着,“像小虫子,在爹爹肩膀上爬。”
卫峥与萧允对视一眼。
“你能……把它弄出来吗?”萧允轻声问。
阿蛮点头,走到卫峥面前,伸出小手按在他肩上。
下一刻,殿内金光大盛。
阿蛮的掌心浮现出细密的金色龙鳞,一股温暖磅礴的力量涌入卫峥体内。那蛰伏多年的旧伤处,一缕黑气被硬生生逼出,在金光中发出尖锐嘶鸣,随即烟消云散。
而阿蛮脸色一白,踉跄后退,被萧允一把抱住。
“阿蛮!”
“没事……”小家伙靠在他怀里,声音有些虚弱,“爹爹不疼了。”
卫峥活动了下肩膀——那股困扰他多年的阴寒刺痛,真的消失了。
他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眼眶发热:“傻小子……”
“不傻。”阿蛮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阿蛮保护爹爹。”
从那以后,萧允和卫峥知道,儿子的能力开始觉醒了。
隐龙咒,终究压不住纯血龙族的天赋。
第六年,朝堂开始有流言。
说小皇子天生异瞳,恐非祥瑞。说陛下宠爱过度,连早朝都时常带着。更有甚者,暗中传播小皇子是“妖胎转世”,将来必祸乱江山。
流言的源头很快被影龙卫查到——是几个柳党余孽,当年柳元明伏诛时侥幸逃脱,如今卷土重来。
萧允没留情。
三日之内,十七颗人头挂在城门口,罪名是“诽谤皇子,动摇国本”。
血淋淋的人头止住了流言,却也埋下了更深的隐患。
第七年,阿蛮七岁,该正式启蒙了。
按祖制,皇子六岁入上书房,与宗室子弟一同读书习武。但萧允不放心——上书房人多眼杂,阿蛮的特殊根本藏不住。
最后是苏文渊出了主意。
“在紫宸殿设‘潜龙阁’,老朽亲自授课。再挑几个信得过的伴读,都是栖霞山弟子的后人,知根知底。”
于是潜龙阁开了。
阁中三个学生:萧宸,以及两个伴读——苏文渊的曾孙苏墨,炎无极的徒孙炎烈。
苏墨十岁,文静聪慧,过目不忘。炎烈九岁,性如烈火,天生神力。再加上七岁的萧宸,三个孩子成了紫宸殿最鲜活的存在。
每日清晨,苏文渊在潜龙阁讲经史子集。午后,卫峥亲自教他们习武练剑。傍晚,萧允处理完政事,会来考校功课,偶尔也讲些为君之道。
日子平静如水。
但暗处的眼睛,从未离开。
第八年,阿蛮八岁生辰那夜,皇宫遭遇第一次刺杀。
刺客只有三人,却都是金丹期修士。他们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避开了影龙卫的所有警戒,直接潜入潜龙阁。
目标明确:萧宸。
彼时阿蛮正在温书,苏墨和炎烈已经睡下。三个刺客破窗而入,手中法器直取阿蛮眉心——那里是龙族逆鳞所在,也是致命弱点。
千钧一发之际——
阿蛮周身金光暴闪!
不是他主动催动,是身体遭遇致命威胁时的本能反应。金光化作一个金色光茧,将他牢牢护住。刺客的法器击在光茧上,发出刺耳尖鸣,却无法寸进。
而金光爆发的波动,惊动了整个皇宫。
卫峥第一个赶到,斩魂剑出鞘,一剑斩一人。萧允紧随其后,九龙锁天阵瞬间启动,困住第二人。第三个人想逃,被闻讯赶来的苏文渊一掌拍成肉泥。
战斗结束得很快。
但萧允抱着吓呆的儿子,手在发抖。
“他们……是冲阿蛮的逆鳞来的。”苏文渊检查了尸体,脸色凝重,“知道龙族逆鳞位置的,只有龙族自己,或者……专门研究龙族的上界势力。”
萧允眼神冰冷:“上界……还是不死心。”
“十八年之约将至,他们等不及了。”卫峥擦去剑上的血,“接下来……只会更多。”
那一夜后,紫宸殿的防卫又加强了十倍。
影龙卫增至三千,日夜轮值。苏文渊、炎无极、诸葛明三人轮流坐镇皇宫,布下重重阵法。就连阿蛮的饮食,都要经过三道检验。
阿蛮似乎也懂了。
他不再问“为什么我不能和别的孩子一起玩”,也不再闹着要出宫。每日除了读书习武,就是安静地坐在殿前看天空,竖瞳中偶尔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第九年,阿蛮九岁,第一次提出要学治国。
“父皇,”那日萧允正在批阅奏折,阿蛮走到他身边,“这些,我能看吗?”
萧允怔了怔,将手中的奏折递给他。
那是江南水患的灾情汇报,字字泣血。阿蛮认真看完,抬头问:“为什么不直接开仓放粮?”
“因为粮食在户部,调粮需要手续,需要时间。”
“可灾民等不了。”
“所以朕让影龙卫押送内库的粮食先去,”萧允指着另一份奏折,“但这是治标不治本。江南水患年年有,根子在河堤失修,吏治腐败。”
阿蛮若有所思:“那该怎么办?”
“先救灾,再治河,最后治吏。”萧允揉揉他的头,“治国如医病,急不得,也缓不得。”
从那天起,萧允批阅奏折时,阿蛮常坐在一旁看。有时萧允会问他“若是你,当如何处置”,阿蛮的答案往往稚嫩,却总能看到关键。
苏文渊私下对萧允说:“此子天生帝王心术,是福也是祸。”
萧允明白。
福在江山后继有人,祸在……他注定无法平凡。
第十年,阿蛮十岁,隐龙咒开始出现裂痕。
最先发现的是苏文渊。
那日他正在教三个孩子观星之术,阿蛮忽然指着夜空某处说:“曾外公,那颗星……在哭。”
苏文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荧惑”,火星,主兵灾。今夜荧惑光芒确实比往常更盛,隐隐泛红,但要说“在哭”……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能感觉到,”阿蛮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很难受。”
苏文渊心中一沉,抬手按在阿蛮眉心,真气探入。
然后他脸色变了。
原本完整的隐龙咒,竟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裂痕虽小,却让阿蛮体内的龙气开始轻微外泄。更可怕的是,随着龙气外泄,阿蛮对天地气运的感应也越来越强。
“咒要破了。”当晚,苏文渊对萧允和卫峥说,“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撑八年。”
八年……
阿蛮现在十岁,八年后十八岁,正好成年。
仿佛一切都是注定。
第十一年,边境起战事。
北境蛮族新可汗继位,率十万铁骑叩关。卫峥奉命出征,临行前,阿蛮把自己佩戴多年的一枚玉佩塞给他。
“爹爹带着,”小家伙仰着脸,“它能保护你。”
那是萧允当年给他的蕴灵佩,这些年一直温养着阿蛮的龙气,已生出灵性。卫峥本想拒绝,但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神,终是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