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商州,早晨并不清爽。
云层像是被打散又捏回去凑整的棉絮,沉甸甸地落在屋顶,阳光透不下来,只在周边勉强照出一圈灰白。
成记行商州分号的后院里,昨日那两口大锅已经凉透,锅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柿子糖衣。
院子中央,多了一块板子,上面写着几行字:
【柿子专项实验第一大版第一小更新当日计划:
1. 收边角料柿子≤600斤。
2. 柿子酱:目标罐数≥40。
3. 柿子饼:目标份数≥120。
4. 今日注意事项:罐子数量不够;人手可能不够;本人手酸。】
字迹端正,最后那一条却明显带了点怨气。
辛圭背着手,端详自己的日度计划表,怨气化作了满意——这是她第一次在新世界立起了一块“任务看板”!
她多想上去抱抱这块任务看板,告诉它自己看见它是多么有安全感,内心多么稳定。
“成圭!”方启星扛着一捆柴从前院进来,一边走一边笑:“你这个‘本人手酸’未免也太过实诚了,会被人笑的。”
辛圭纠正:“不会的,它是基于事实的记录。”
【新世界本人记录规范 001:事实就是事实,不因为难看就不写。】
刘掌柜从堂里走出来,打了个哈欠:“昨夜睡得早,今早就有脚夫来问柿子饼还没有没有,你这实验,可是给我找了份新差事。”
嘴上嫌麻烦,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精神抖擞。
辛圭听了眼睛一亮:“他们说味道怎么样?!”
“说甜。”刘掌柜哼了一声,刀子嘴豆腐心:“还说吃着顶饿,比他们嚼干饼强。”
辛圭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方向没错!你真棒!
“就是大伙儿呢,也有几件事儿和小姐你汇报。”刘掌柜让出身后的人。
账房率先冲出来:“昨天那批旧罐子用的七七八八了,酒楼也没有那么多罐子用,要是继续熬柿子酱,就得花钱买新罐子了,那成本就高了。”
“人手也差点。”妇人嗓门不高,但挤得靠前:“昨天熬了一下午,今儿我的手还抬不起来。你要我今天还按照昨天的量来坐,我这把老骨头,恐怕就得打进去。”
一个伙计在一旁揉肩:“这牌子上说的真是大实话,我手也酸。”
辛圭认真点头,走到牌子边上:“各位,你们的问题我也深有体会。所以我们今天,不必按照昨天的量做。”
刘掌柜看到那牌子上的字,眉毛扬起,没想到小姐的心血来潮还挺周全的。
“看。”辛圭指着上面的字:“今天我们进行柿子大版本第一次小更新。”为了让所有人能看懂,她特地把v1.1改成了新世界的用语。
辛圭慢条斯理地说道:“昨天是试运行,今天我们可以刻意减一点量,把人手和罐子的缺口算进去。比如柿子酱少做一部分,容易点的柿子饼多做一些。饼不用罐子,卖的也更快。如果还有人需要酱,我们可以回收已经用完了的罐子,也允许他们使用自己的容器。”
温麟趾站在廊下,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原来她不只是说说,而是真的在学习如何进行调整。
如果泥塑不需要金身,那就换成其他的;如果泥不想被塑成菩萨,那也可以做地里的土。
他稍作停顿,转身走出了成记行——还有其他的事情在等着他。
商州的码头离城门不远,却比城里更潮,更闷。
雨水已经退去,但河面仍旧高得吓人,浑黄的水推着木屑和树枝往下游滚,将岸边的石阶没得只剩两节。
几名脚夫正合力往上拖一筐货,骂着:“这鬼天气,再来一场雨,船都得翻。”
温麟趾衣着素净,他昨晚已经去官仓外看过,也略作打听,此时来到码头旁只是为了确认。
“大哥。”温麟趾走到脚夫身旁,说道:“我们行里有些货,想要运到思交镇,第一次来商州,想打听打听咱们这儿的码头,是自己找人装货卸货还是码头有脚夫?”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他,看着眼生,想是第一次来,不熟悉也正常,便说:“我们码头有脚夫,你们到时候只要付银子就行了。”
“行。”温麟趾点头:“商州最近水大,我们也愁难找到经验丰富的,万一货掉到水里淹了泡了的。”
“那你放心,我们都在这儿呆了有年头了,商州什么样的水没见过。”脚夫问道:“你们什么货啊?”
“木材。”温麟趾答道。
几个脚夫互相看了一眼:“木材?送到思交镇?”
“是啊,思交镇不是有木工师傅嘛。”温麟趾将他们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也劝我们掌柜的,不要送去思交镇,谁不知道思交镇去年做的那批桩子质量差?挣黑心钱。但我们掌柜的就觉得近,能省钱。到时候出了事儿,又要埋怨。”
“思交镇……”有一个脚夫要说点什么,被边上的脚夫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立马闭上了嘴。
“怎么?有说法?”温麟趾装作好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