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暗流与涟漪(修正版)
指挥中心的灯光白得刺眼。
空调发出持续的嗡鸣,混杂着键盘敲击声和压抑的咳嗽。时逾白面前的第四台显示器刚刚亮起,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像一条永无止境的河流,倒映在她镜片后深陷的眼窝里。
姜沅推门进来时,手里提着两杯外带咖啡。她脱下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浅咖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典型的大学老师装扮,知性而克制。但眼下淡淡的青色出卖了她的疲惫。
“你的。”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时逾白手边,没有看她,声音很轻。
时逾白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秒,视线从屏幕移到那杯咖啡上,又迅速移开。“……谢谢。”
“林夙她们回来了吗?”姜沅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她的动作总是很精准,每个物品都放在固定的位置——笔记本与桌沿平行,钢笔横放在便签纸上方,保温杯放在右手四十五度角的位置。
“还在路上。”时逾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微微皱眉,但没说什么,“李导刚来消息,警方决定在‘彼岸’布控蹲守。如果吴浩和赵明远今晚出现……”
她没说完,但姜沅明白那个省略号里的重量。
“你觉得她们会来吗?”姜沅问。
时逾白推了推眼镜,这是个无意识的小动作,每当她思考或紧张时就会做。“根据行为模式分析,这类人通常有很强的仪式感和控制欲。如果约定了‘三天后’,除非察觉危险,否则不会轻易改变。”
她说的是数据分析的结论,但姜沅听出了她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姜沅侧头看她,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年轻女孩正紧盯着屏幕,下颌线绷得很直,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虎口——那里没有纹身,只有长期使用鼠标磨出的薄茧。
“你多久没睡了?”姜沅忽然问。
时逾白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又迅速移开视线,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没关系。”
“超过三十小时了。”姜沅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她从包里拿出一小盒薄荷糖,推到时逾白手边,“至少补充点血糖。”
时逾白盯着那盒糖,包装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银色的雪花图案。她记得姜沅喜欢这个牌子,以前姜沅办公室的抽屉里总是放着几盒。有一次她帮姜沅整理资料时不小心打翻了一盒,姜沅笑着说没事,还捡起一颗递给她。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姜沅。”时逾白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对不起。”这三个字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惊人。
姜沅正在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几秒后才说:“为什么道歉?”
“很多事。”时逾白的声音更低了些,“那天晚上……我喝醉了,但我记得。还有后来,我躲着你,不回消息……”
“我知道你记得。”姜沅打断她,语气平静,“如果你不记得,我反而会生气。”
时逾白愣住了。
姜沅转过椅子,终于正眼看她。姜沅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在灯光下像融化的琥珀,此刻那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
“时逾白,你二十一岁,我二十八岁。你叫我一声老师,我教你的时候你才大一。”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那天你吻我,我很震惊,但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处理你的感情,处理我们之间的年龄差,处理我作为一个老师该有的责任和分寸。”
时逾白的呼吸屏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我这几个月想了很多。”姜沅继续说,目光落在时逾白紧握的手上,“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我们之间那些……不该有的感觉。最后我想明白了两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时逾白觉得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第一,感情没有该不该,只有真不真。第二,”她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时间。不是要拒绝你,是需要时间确认,确认你的感情不是一时冲动,确认我有勇气跨越那些界限,确认我们在一起不会让彼此后悔。”
房间彻底安静了。
只有空调的嗡鸣和远处马路上隐约传来的车声。
时逾白看着姜沅,这个她仰望了三年的女人。姜沅今天没化妆,素颜下能看清眼角的细小纹路和鼻梁上淡淡的雀斑。她的嘴唇有些干,说话时会无意识地抿一下。她的手指细长,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很细的银戒——不是婚戒,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所有这些细节,时逾白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可以等。”时逾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多久都可以。”
姜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冰层下的水流。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银戒。“但现在,我们得先工作。”
“嗯。”时逾白点头,转回屏幕前。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张力,既不会断裂,也不会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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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十七分,林夙和江寒衣回到指挥中心。
推门进去时,姜沅正在接电话,时逾白则盯着屏幕上的地图,上面有十几个闪烁的红点。看见她们进来,姜沅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继续对电话那头说:“好,我明白了。谢谢王教授,如果她联系您,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挂断电话,姜沅转向两人:“方晓的导师说,方晓死前两周曾找他咨询过转研究方向的事,想从社会心理学转到犯罪心理学。她说……想研究‘诱导性心理操控’。”
林夙和江寒衣对视一眼。
“她在试图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江寒衣轻声说,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肤色更白,长发松松地编成侧辫垂在肩上。
林夙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挂好。这个动作太熟稔,熟稔到姜沅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看见林夙的手指擦过江寒衣的手背,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零点几秒;看见江寒衣没有躲闪,甚至微微侧身给她让出空间;看见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其他人隔在外面的世界。
“有新进展吗?”林夙问时逾白,声音里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有。”时逾白调出几张图片,“我追踪了赵明远名下的所有网络痕迹,发现她在过去五年里,以不同身份在七个心理咨询平台注册过。每个平台她都只活跃几个月,专挑有抑郁、焦虑倾向的年轻女性用户私聊。”
屏幕上出现一系列聊天记录截图。不同头像,不同昵称,但说话的语气和模式惊人地相似——总是先耐心倾听,然后表示理解,接着逐步引导对方说出更深层的痛苦,最后给出“建议”:
「如果觉得太累,休息一下也没关系。」
「死亡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我可以陪你走到最后。」
林夙感到胃部一阵紧缩。这些温柔的话语,包裹着致命的毒药。
“她筛选目标的效率很高。”时逾白继续说,“平均每接触二十个潜在对象,就能锁定一个合适的目标。然后她会用三到六个月的时间,逐步摧毁对方的心理防线,灌输‘自杀是合理选择’的观念。方晓是她接触的第十三个目标,也是我们已知的第三个死者。”
“十三个……”江寒衣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还有十个可能还活着,或者……”
“或者已经死了,但被伪装成意外或普通自杀。”姜沅接话,脸色苍白,“我查了近五年来本省高校的意外死亡记录,有七起坠楼、三起溺亡、两起药物过量,死者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女性,生前都有情绪问题的记录。其中四起,家属坚称有疑点。”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七加三加二,十二。加上方晓,正好十三个。
“我需要那些案子的详细资料。”时逾白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如果有现场照片、尸检报告、电子设备取证记录……”
“我已经申请调阅了。”李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的文件,“警方同意并案调查。但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