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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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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审讯室的晨曦

吴浩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左手腕铐在扶手上,右手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虎口处的曼珠沙华纹身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深红色的花瓣缠绕着墨绿色的茎叶,像从皮肤里生长出来的某种毒藤。

林夙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她看着吴浩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敲击有固定的节奏:三快一慢,像某种密码,或者只是极度紧张下的生理反应。

“他在模仿赵明远。”江寒衣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打磨过的黑曜石,“你看他的坐姿——背挺得太直,肩膀绷紧,这不是放松的状态,是在表演‘镇定’。”

林夙点点头。她能看出来,吴浩和赵明远不同。赵明远的平静是发自内心的扭曲,她真的相信自己做的事有某种“神圣性”。而吴浩……他的眼睛里除了亢奋,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审讯室的门开了,沈队和一位女警走进去。吴浩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微笑——那个笑容很刻意,像戴着一张不合适的面具。

“吴浩,”沈队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为什么还在这里吗?”

“因为我妨碍了你们救那个女孩。”吴浩的声音很轻,语气甚至有些歉疚,“我很抱歉,我当时……太冲动了。”

林夙的指尖收紧。她在耳机里听到江寒衣极轻的呼吸声——那是她压抑情绪时的习惯。

“冲动?”女警开口,她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准备了三个月,布置了现场,架设了摄像机,规划了直播——这不像是一时冲动。”

吴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我只是……想帮她。她太痛苦了。”

“怎么帮?”沈队问,“让她从三十米高的地方跳下去?”

“那是解脱。”吴浩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你们不懂!你们这些正常人,永远不懂活在黑暗里是什么感觉!每一天都是折磨,每一次呼吸都是痛苦,她跟我说过,她说她感觉自己像沉在海底,永远浮不上来……”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浮上来的机会。”

审讯室里沉默了几秒。林夙看到女警和沈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专业的审讯技巧,给予对方情绪宣泄的空间,然后寻找破绽。

“所以你是为了她好。”女警轻声说,“那为什么需要摄像机?为什么需要直播?”

吴浩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几次:“因为……因为要让更多人看到。要让那些和她一样痛苦的人知道,还有……还有另一种选择。”

“选择死亡?”沈队的声音依然平静。

“选择自由!”吴浩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们看看这个世界!虚伪,冷漠,所有人都在假装快乐,假装一切都好!但我知道,我知道有多少人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着怎么结束这一切!我只是……我只是告诉他们,不可怕,不疼,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喃喃自语:“就像睡着了一样……”

单向玻璃后面,林夙感到胃里一阵翻搅。她想起陈雪扑进她怀里时的颤抖,想起那本素描本上被泪水晕开的鲸鱼。那个女孩想活,她只是想看海,想画鲸鱼,想继续十九岁的人生。

“他在撒谎。”江寒衣忽然说,声音冷得像冰,“但不止是撒谎——他在给自己编故事。”

林夙转头看她。江寒衣的侧脸在监控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吴浩的每一个微表情。

“你看他的眼神,”江寒衣说,“当他说‘为了她好’的时候,他的眼睛向右上方瞟——那是编造回忆的典型反应。他在现场布置摄像机时的兴奋,他在论坛里炫耀‘作品’时的得意,和他现在表演的‘悲悯者’角色……完全矛盾。”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不是为了救人,他是在收集‘成就’。赵明远有十三个,他想要更多,更‘完美’,更‘震撼’。陈雪差点成为他的第一个作品——但现在失败了,所以他必须重新编一个故事,来维持自己的‘救世主’人设。”

林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她重新看向审讯室里的吴浩——那张普通的脸上,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不是纯粹的恶,而是一种自我欺骗的疯狂。他可能真的在某个时刻,相信自己是在“帮助”那些女孩。但更深层的动机,是收集,是炫耀,是证明自己比赵明远更“成功”。

审讯室里,沈队换了个问题:“‘摆渡人’是谁?”

吴浩的表情瞬间僵硬。他的手指停止敲击,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几秒后,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女警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几分压迫感,“你在论坛里私信过‘摆渡人’,请教过如何修改教程里的第五章。‘摆渡人’回复了你,还夸奖你有‘天赋’。”

吴浩的嘴唇开始颤抖。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桌下,但手铐限制了他的动作。

“我……”他的声音发干,“我只是……想学得更专业一点。”

“为什么?”沈队追问,“赵明远已经教你了,为什么还要找‘摆渡人’?”

长时间的沉默。吴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审讯灯下闪着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最后,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因为赵明远……她不够好。”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夙看到沈队的背脊微微挺直——那是捕捉到关键信息的本能反应。

“不够好?”女警引导着,“什么意思?”

吴浩抬起头,眼睛里突然涌出一种奇怪的狂热:“她的方法太慢了!要六个月,八个月,有时候甚至一年!而且……而且成功率不够高。十三个人里,只有三个真正成功了,其他的要么被救了,要么退缩了……”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摆渡人’不一样!他的教程里有更高效的方法,有更精准的筛选标准,有更……更艺术的引导方式。他说,真正的作品应该像一首诗,像一幅画,像——”

“像什么?”沈队打断他。

吴浩的眼睛亮得吓人:“像鲸鱼跃出海面。短暂,美丽,然后……永恒。”

林夙手中的纸杯掉了。温水洒在地上,浸湿了她的鞋尖,但她没有动。她想起陈雪素描本上的鲸鱼,想起苏雨晴画册里的深海,想起那八千份档案里反复出现的海洋意象。

那不是巧合。

“摆渡人”在塑造一种美学——一种关于死亡的美学。而他的“学生们”,包括赵明远和吴浩,都在模仿这种美学,像学徒模仿大师的风格。

江寒衣的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那只手很稳,温度透过衣物传递过来。

“冷静。”江寒衣低声说,“我们现在知道得更多了。”

审讯室里,沈队继续问:“你和‘摆渡人’有见过面吗?”

吴浩摇头:“没有。他只在线联系,用加密软件。但他……他很了解我。他知道我想要什么,知道我觉得赵明远的方法太‘粗糙’……”

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他说我有潜力。他说我可以成为……真正的艺术家。”

林夙感到一阵恶心。她转身,快步走出监控室,冲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冷水泼在脸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深深的阴影,嘴唇因为用力咬着而泛白。她盯着镜子,盯着那个二十一岁的自己——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过足够多的黑暗,但现在才知道,黑暗有无数层,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冰冷,更扭曲。

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江寒衣走进来,手里拿着纸巾。她没有说话,只是抽出一张纸,轻轻擦去林夙脸上的水珠。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颌。纸巾柔软的触感,和江寒衣手指偶尔擦过皮肤的温热,让林夙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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