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林夙开口,声音有些哑,“太脆弱了?”
江寒衣停下动作,看着她。洗手间的白炽灯在她头顶嗡嗡作响,但她的眼睛很静,像深夜的湖面。
“不是脆弱。”江寒衣说,“是正常。正常人看到这些,都会感到恶心,都会想逃。只有不正常的人,才会兴奋,才会崇拜。”
她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双手轻轻捧住林夙的脸。这个动作很突然,林夙下意识地想后退,但江寒衣的手很稳,目光很沉,让她定在原地。
“林夙,”江寒衣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记住——你的恶心,你的愤怒,你想逃的冲动,都是对的。那是你还在正常世界里的证明。”
她的拇指轻轻拂过林夙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湿润了。
“如果你开始觉得这些‘可以理解’,开始觉得吴浩和赵明远‘也有苦衷’,那才是真的危险。”江寒衣继续说,“那时候,你就离黑暗太近了。”
林夙的眼泪掉下来。不是啜泣,只是安静地流淌。她看着江寒衣,看着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女人,此刻眼中清晰的担忧和温柔。
“我怕。”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怕有一天,我会习惯这些。我怕有一天,这些黑暗会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不再觉得恶心,不再觉得愤怒……”
江寒衣的手微微收紧。她的掌心温热,贴着林夙冰凉的脸颊。
“不会的。”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承诺的坚定,“只要我在,就不会。”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林夙的额头。这个动作太亲密,亲密到林夙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气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江寒衣轻声问。
林夙点头。怎么可能忘记——三年前的电影首映礼,她作为新人演员坐在角落,江寒衣作为主演被众人簇拥。镁光灯下的江寒衣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但林夙看见她在人群散去后,独自站在窗边的侧影,安静,疏离,像一幅被遗忘的古画。
“那时候我就知道,”江寒衣继续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的眼睛里还有光,还有对世界最本真的信任和期待。我想保护那道光。”
她抬起手,指尖很轻地划过林夙的眼角,拭去残留的泪水。
“所以林夙,不要怕。恶心就恶心,愤怒就愤怒,想逃的时候……就抓住我的手。我不会让你掉进黑暗里,永远不会。”
林夙的喉咙发紧。她伸手,握住江寒衣的手,十指相扣。两人的手都有些凉,但交握的地方很快升起暖意。
“那你呢?”她问,“谁保护你?”
江寒衣怔了一下,随即很轻地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林夙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温柔。
“你啊。”她说,“你不是已经在保护我了吗?”
洗手间的门被敲响。楚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江老师,林夙,审讯有重大突破。吴浩交代了‘摆渡人’的一个联系邮箱,时逾白已经锁定位置了。”
两人迅速分开。江寒衣从口袋里拿出润唇膏,快速涂了一下,又递给林夙。林夙接过,薄荷的清凉在唇上化开,像某种清醒的仪式。
她们对视一眼,眼神在镜中交汇——疲惫,但清醒;沉重,但坚定。
“走吧。”江寒衣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回到指挥中心时,时逾白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她的黑眼圈很重,但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燃烧的炭火。
“地址在境外,”她说,“但登录设备在国内。‘摆渡人’昨天下午五点,从城东一家网吧登录过。我调取了监控——”
她放大画面。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棒球帽和口罩的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那人的动作很快,很专业,每次敲击键盘的间隔几乎相同,像经过严格训练。
“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体型偏瘦,男性,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时逾白继续说,“最重要的是——”
她切换到另一个画面。那是那人起身离开时,无意间抬手整理帽檐的瞬间。监控拍到了他的左手腕——戴着一块黑色的智能手表,表盘是定制的,上面有一个很特殊的logo:一条衔尾蛇,蛇身缠绕成心理学符号“Ψ”。
林夙的呼吸停住了。
“心理学的象征……”她喃喃道。
“而且不是普通的爱好者会用的logo。”江寒衣的声音很冷,“衔尾蛇代表无限、循环、自我吞噬——这是某些极端心理学派使用的符号,主张‘通过彻底的自我毁灭达到精神净化’。”
她转向沈队:“我需要所有心理学学术会议上,佩戴或使用过这个符号的人员名单。还有,查一下全国范围内,因极端学术观点被开除或警告的心理学学者、心理咨询师。”
沈队点头,已经开始打电话。
李成导演走过来,脸色凝重:“刚刚接到通知,‘622专案’正式升级为部督案件。所有涉案省份成立联合指挥部,我们要把全部素材移交给专案组。”
他顿了顿,看向林夙和江寒衣:“但专案组负责人特别提出,希望你们两位继续参与。他说……你们对这个案子的理解和投入,是任何技术分析都无法替代的。”
林夙看向江寒衣。江寒衣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衔尾蛇的logo,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我们会的。”江寒衣说,声音平静而坚定,“但有一个条件——最终结案时,我们要在场。我们要亲眼看着‘摆渡人’落网。”
李成点头:“我会转达。”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晨光透过窗户,洒在指挥中心的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疲惫但坚定的神情。
林夙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城市。早餐店冒出热气,学生背着书包,上班族匆匆赶路——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大多数人不知道,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世界底下,一场围捕黑暗的战争正在进行。
江寒衣走到她身边,肩轻轻挨着她的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许久,林夙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真的能去看海吗?”
“能。”江寒衣说,声音很轻,但像某种誓言,“我答应你的,都会做到。”
她伸出手,握住林夙的手。晨光在她们交握的手指间跳跃,温暖而真实。
而窗外,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战争还在继续。
但她们握着手,就敢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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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