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衔尾蛇的轨迹
时逾白的指尖在触摸板上飞速滑动,三块屏幕上同时展开不同的数据流。左边是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登录过那个加密邮箱的IP地址,中间是衔尾蛇标志在暗网论坛的出现记录,右边——最关键的——是一份正在自动生成的用户画像。
“男性,三十五到四十二岁之间,受过高等教育,心理学或相关专业背景。”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而有些沙哑,但语速依然很快,“惯用左手——你们看他打字时左手手腕的弯曲角度,还有握鼠标的方式。”
姜沅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时逾白侧脸,注意到对方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还有眼镜片后专注到近乎偏执的眼神。
“你该休息了。”姜沅说,声音很轻。
时逾白没有回头:“还差一点。他在教程里引用过一篇2015年发表的论文,《极端情境下的认知重构与自我认同消解》,作者是……华东师范大学心理学研究所的副教授,周明远。”
她调出论文页面。那是一篇专业到枯燥的学术文章,讨论的是人在极端压力下如何通过自我催眠接受“死亡作为解脱”的概念。文章的结论部分用词谨慎,但在某些段落,能看出作者对那些“完成认知重构的个体”有种近乎欣赏的语气。
“周明远四年前因为学术伦理问题被学校停职调查。”姜沅翻着手里的档案,“他的一项研究被指控诱导实验对象产生自杀倾向。虽然最后证据不足,但他的教职生涯已经毁了。”
时逾白的手指停下来。她转头看向姜沅,镜片后的眼睛因为突然的领悟而睁大:“衔尾蛇……周明远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做过报告,题目就是《衔尾蛇原型在极端心理干预中的象征意义》。他还定制了一批纪念品,就是这个标志。”
指挥中心的空气骤然凝重。沈队快步走过来,俯身盯着屏幕:“能确认吗?”
“正在交叉比对。”时逾白的手指重新开始飞舞,“周明远停职后注销了大部分社交账号,但他有一个持续更新的博客——用的就是衔尾蛇头像。博客最后一次更新是三个月前,内容是关于……‘精神涅槃的必经之路’。”
林夙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看着时逾白和姜沅并肩工作的背影,看着时逾白因为专注而微微前倾的肩膀,看着姜沅在她需要时自然而然递过去的资料——那种默契不需要言语,是长时间共同工作磨砺出的了解。
江寒衣走到她身边,肩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这是她们之间越来越常见的小动作,轻微,自然,像呼吸一样成为彼此存在的确认。
“累了?”江寒衣问,声音很轻。
林夙摇摇头,但诚实地说:“有一点。主要是……心里堵得慌。”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衔尾蛇的标志——一条蛇咬住自己的尾巴,形成永恒的循环。自我吞噬,自我重生,无限轮回。这个符号在心理学里有复杂的含义,但被那个叫周明远的人扭曲成了一种危险的教义。
“你觉得他相信吗?”林夙问,“真的相信自己在帮助别人‘涅槃’?”
江寒衣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那些理性的分析,最后轻声说:“最危险的人,往往是那些真的相信自己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林夙:“纯粹的恶容易识别,容易对抗。但混杂着理想主义的恶……会让人动摇,会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扼杀某种‘高尚’的可能。”
林夙明白她的意思。赵明远和吴浩还有明显的自私和炫耀,但周明远——如果真是他——他的动机可能更复杂,更隐蔽,也更危险。
时逾白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她猛地坐直身体,声音紧绷:“找到了。周明远现在用的身份——他在城西开了一家书店,叫‘轮回书屋’。”
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那是书店的招牌,深木色的底板上用烫金字写着店名,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衔尾蛇图案。照片拍摄时间是两周前,画面里有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整理书架——男性,瘦高,戴眼镜。
“我需要实地去看看。”江寒衣说。
“太危险。”沈队立刻反对,“如果他就是‘摆渡人’,现在去会打草惊蛇。我们还没有足够证据申请搜查令。”
“那就用最安全的方式。”李成导演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迷雾探真》可以用‘探访特色书店’的名义去拍摄。不直接接触周明远,只观察环境,收集信息。”
他看向林夙和江寒衣:“你们俩去,带上微型摄像机。时逾白在后台提供技术支持,随时监控周围情况。如果有任何危险迹象,立刻撤离。”
林夙感到江寒衣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那是一个询问的触碰。她转过头,对上江寒衣的眼睛,然后点点头。
“好。”江寒衣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两小时后。”沈队看了看表,“我们需要时间布置外围监控。还有,你们不能单独去,要带上安保人员伪装成摄像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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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城西的老城区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慵懒而陈旧。“轮回书屋”藏在一条小巷深处,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深色的原木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咖啡和某种淡淡檀香混合的气味。
林夙推开门的瞬间,风铃轻轻响起。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店内——大约五十平米的空间,七八个客人散坐在各处,有的看书,有的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最里面是吧台,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男人正在擦拭咖啡机。
那就是周明远。
和照片里相比,他本人看起来更温和一些。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无框眼镜,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擦拭咖啡机的动作细致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欢迎光临。”他抬起头,微笑恰到好处,“随便看看,需要什么可以问我。”
声音很温和,带着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特有的清晰和克制。完全不像一个在暗网编写“自杀教程”的魔鬼。
江寒衣走到书架前,看似随意地浏览。林夙跟在她身边,手指拂过书脊。这里的藏书很有特点——大量心理学、哲学、宗教类的书籍,还有不少关于死亡、临终关怀、精神解脱的专著。在一个专门的展示架上,她看到了那本《自杀论》,还有太宰治的《人间失格》、芥川龙之介的作品集。
和方晓在“忘川书咖”看的书高度重合。
江寒衣拿起一本《荣格心理学与象征研究》,翻开扉页。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藏书章——正是衔尾蛇的图案。
“老板,”她转向吧台,声音平静自然,“这本书可以借阅吗?”
周明远走过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在近距离看,他的五官很端正,甚至可以说英俊,但那双眼睛……林夙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那是一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人的时候,目光直接,没有闪躲,但也没有温度。像在观察一个标本,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当然可以。”周明远接过书,看了看藏书章,“这是我私人的藏书,不外借。但您可以在店里看。”
他的手指划过书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活物:“荣格对衔尾蛇的原型分析很有意思。他认为这是‘自我吞噬与重生’的象征,是精神完整性的终极追求。”
江寒衣点头:“您对心理学很有研究?”
“以前是。”周明远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种克制的苦涩,“现在只是个开书店的。不过……我还是喜欢和懂的人聊这些。”
他转身回到吧台,开始煮咖啡。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每个步骤都精准得像在实验室做实验。林夙注意到,他的左手腕上确实戴着一块黑色智能手表,表盘上的衔尾蛇标志在吧台灯光下隐约可见。
微型耳机里传来时逾白的声音:“店内的无线网络有三个信号源,其中一个加密级别很高。我正在尝试破解,但需要时间。”
林夙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周明远的侧影——他一边煮咖啡,一边偶尔抬头看看店里的客人。他的目光会在某些人身上多停留几秒,尤其是在那些独自一人、神情落寞的年轻女性身上。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寒衣发来的消息:「他在观察。和赵明远筛选目标时的眼神一样。」
林夙抬头,正好看见周明远的目光扫过一个坐在角落的女孩。那女孩大约二十岁,面前摊着一本诗集,但很久没翻页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周明远端着一杯咖啡走过去,轻轻放在女孩桌上:“请你的。我看你一直没点东西。”
女孩愣了一下,小声说:“谢谢。”
“在看什么书?”周明远温和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