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有焦虑症,药被女儿吃了?”徐磊猜测。
“可能性一。”沈清词点头,“可能性二:有人用张秀兰的名义开药,实际给李薇服用。我联系了李薇的母亲,她承认自己长期服用赛乐平,但坚称女儿绝不可能吃她的药,因为李薇‘最讨厌吃药’。”
林悦用笔轻敲桌面:“药瓶呢?李薇家里没找到任何药瓶。”
“母亲说她每次开药都是大瓶装,一百片。上一次开药是两个月前,现在瓶子里应该还剩六十片左右。”沈清词调出一张照片,“这是她提供的药瓶,和她所说剩余数量吻合。”
“但如果有心要偷药,可以从瓶子里定期取走几片,母亲不容易发现。”王媛说。
“对。”沈清词赞同,“问题是,如果李薇被迫服药六个月,至少需要消耗两百片以上。母亲那边的药量对不上。所以更可能是有人用其他途径获取药物。”
林悦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药物来源”旁边画了个问号:“查海曜市所有能开赛乐平的医生和药房。特别是那些有过违规记录的。”
“已经在做了。”技术队的小陈举手,“不过数据量很大,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林悦看了眼手表,“李薇已经死了,而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找到这个控制她的人,他可能会选择下一个目标。”
会议室门被推开,谭小禾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沈老师!您要的扩展毒理报告……有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沈清词接过文件夹快速翻阅。在第三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餐中的白色粉末……”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锐利的光,“是高度浓缩的赛乐平粉末,剂量是日常治疗剂量的十五倍以上。”
“致死量?”林悦问。
“单独服用不会立即致死,但会导致严重嗜睡、意识模糊、呼吸抑制。”沈清词合上报告,“结合水泥浇筑的死亡方式……凶手可能先用药让她失去反抗能力,然后将其带到工地实施杀害。”
“所以这不是临时起意。”王媛的声音沉重,“是精心策划的谋杀。用药控制她数月,最后用超大剂量使她昏迷,再运到工地……”
“为什么要用水泥?”徐磊不解,“抛尸的方式有很多,浇筑进水泥柱太麻烦了。”
林悦盯着白板上李薇生前的照片。年轻的女孩对着镜头微笑,身后是某个楼盘的售楼处背景板。
“因为水泥会保存尸体。”她缓缓说,“不会腐烂,不会轻易被发现。凶手想把她藏起来,但又不想让她完全消失——浇筑在建筑工地的水泥柱里,随着大楼建成,她会成为这栋建筑的一部分。这是一种……占有。”
沈清词接话:“而且水泥浇筑的过程需要时间。从搅拌到浇筑,再到初步凝固,至少需要三十分钟。这段时间里,凶手必须留在现场。”
“工地夜间有保安巡逻。”徐磊调出排班表,“但那晚值班的老刘说他十点就睡了,因为‘有人打了招呼’。”
“谁打的招呼?”
“他说是包工头。但包工头不承认,说那晚根本不在工地。”
线索开始交织成网。药物、工地、内部关系、精心策划的杀人仪式。
林悦的手机震动。她看了眼号码,走到窗边接听。
几分钟后,她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李薇的银行流水有异常。过去八个月,她每月定期向一个私人账户转账三千元。账户所有者叫□□,五十六岁,是海曜市第二人民医院药房的前主任,三年前因违规开处方被吊销执照。”
沈清词立刻明白了:“他能弄到药。”
“不仅能弄到药,”林悦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的工作是——城南建筑工地的夜间监理。”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汇聚成一个点:一个能接触药物、能进入工地、能控制保安值班时间的人。
“抓人吗?”徐磊已经站了起来。
“不。”林悦抬手制止,“现在抓他,证据还不够充分。我们需要知道他背后的指使者——一个被吊销执照的前药房主任,为什么要控制并杀害一个年轻女孩?动机是什么?”
她走到白板前,在李薇和□□之间画了一条线:“监视□□。查他过去三个月的所有行踪、通讯记录、资金往来。特别是李薇死后,他有没有异常举动。”
“如果他逃跑呢?”
“那就说明他心虚。”林悦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但我觉得他不会跑。这样的人,既然敢用水泥把尸体封在工地里,就自信永远不会被发现。”
沈清词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我需要去一趟第二人民医院,查□□在职期间的处方记录。如果李薇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
一个能长期给人下药而不被发现的医生,一个掌握着药物和工地便利的罪犯,可能已经经营这张黑暗的网络很久了。
而李薇,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会议解散后,林悦叫住正要离开的沈清词:“沈医生。”
沈清词转身,等待下文。
“谢谢你。”林悦说得很郑重,“没有你的发现,我们现在还在人际关系网里打转。”
沈清词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感谢:“这是我的工作。不过林队长,有件事我需要提醒你。”
“请说。”
“赛乐平这种药物,大剂量长期服用会导致严重的心理依赖和戒断反应。”沈清词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如果李薇真的被控制了六个月,那么在死前,她可能已经丧失了自主意识。凶手不仅是杀了她,而是在杀她之前,就已经摧毁了她的意志。”
林悦握紧了拳头:“所以这不仅是谋杀。”
“这是从精神到□□的彻底抹杀。”沈清词推了推眼镜,“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要么是极度残忍,要么……他认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两人对视了几秒,某种无言的共识在空气中传递。
“我会让王媛更新侧写。”林悦最终说。
沈清词离开后,林悦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白板上李薇的照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她想起父亲林国栋的档案照片,也是这样的表情——生命凝固在某个瞬间,而真相被深埋在时间的尘埃里。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赵建国的短信:
“案子有进展是好事,但注意分寸。有些线,扯出来容易,收回去难。”
林悦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除了它。
窗外的城市渐渐亮起灯火,远处港口的方向,一座灯塔开始闪烁。那是海曜市最老的灯塔,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如今已经废弃,但灯依然每夜亮起,为早已不存在的渔船指引方向。
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某种固执的呼吸。
林悦忽然想起沈清词说的那个词:彻底抹杀。
有人想把李薇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封进水泥,成为无名建筑的一部分。但他们失败了——尸体被发现,证据被提取,真相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就像那座废弃的灯塔。船已经不在,航道已经改变,但它依然亮着。
因为光一旦亮起,就无法被彻底熄灭。
她抓起车钥匙,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沈清词正在等电梯,手里拿着那个装着肝脏样本的冷藏箱。
“沈医生,”林悦走过去,“我送你去医院。路上我们可以再讨论一下药物代谢的细节。”
沈清词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好。”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行。狭小的空间里,两个女人并肩站着,一个握着方向盘一样紧握冷藏箱把手,一个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林队长,”沈清词突然开口,“你父亲的事……我后来查了一些资料。”
林悦身体微微一僵:“哦?”
“只是公开档案。他殉职的那晚,值班记录显示他临时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后出的警。电话是从公共电话亭打的,无法追踪。”
“这些我都知道。”
“但档案里没写的是,”沈清词转头看着她,“那个电话亭的位置,在当年的港口区——就是现在废弃灯塔的附近。”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沈清词先一步走出去,留下林悦站在原地,耳边回荡着那句话。
灯塔附近。
二十年前,父亲接到一个来自灯塔附近的电话,然后一去不回。
二十年后,一个女孩被浇筑在水泥里,而控制她的人可能认为自己在执行某种“正确”的抹杀。
电梯门开始自动关闭。林悦伸手挡住,快步追上沈清词的背影。
夜色已深,但真正的黑暗,似乎才刚刚开始显露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