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学上不成立。”沈清词淡淡道,“水泥灌注的速度和压力,会导致迅速窒息。他在撒谎,或者自我欺骗。”
“我知道。”林悦揉了揉太阳穴,“但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检察院。DNA、纤维、口供、动机,证据链闭合了。”
沈清词看着林悦:“但你看起来并不满意。”
林悦沉默了几秒,走到窗边。窗外已是黄昏,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李秀娟账户里剩下的两万块,还是没解释。她取了十八万,但只寄出去了十六万——我们查了她堂妹的账户,收款时间是李秀娟失踪前五天,金额是十六万整。还有两万去哪儿了?”
“也许她留作自己用。”
“一个知道自己快死的人,留两万现金干什么?”林悦转过身,“胡彪的供词里也提到了,他逼问李秀娟钱在哪儿时,李秀娟说‘钱已经给该给的人了’。堂妹是亲属,算‘该给的人’,但她明明可以一次性寄十八万,为什么分开?”
沈清词思考着:“也许她想用那两万做别的事。支付医疗费?或者……”
“或者她给了另一个人。”林悦接话,“一个胡彪不知道的人,一个她临死前必须见一面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案子破了,但疑点还在。这感觉就像拼图完成了,却发现角落里多出一块碎片,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画面。
“要追查吗?”沈清词问。
林悦看了眼手表,已经晚上七点。“明天吧。今天先结案报告,赵局等着呢。”
她们一起走出观察室,走廊里灯光通明。迎面走来谭小禾,抱着厚厚的档案盒,看见她们时眼睛亮了一下:“林队,沈法医!胡彪招了?”
“招了。”林悦点头,“物证归档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谭小禾的表情瞬间垮了:“还在整理……沈法医要求的分类标准太细了,我……”她看了眼沈清词,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沈清词面无表情:“证据链的严谨性决定了庭审的成败。如果你觉得我的标准有问题,可以提出。”
“没、没问题!”谭小禾赶紧摇头,“我就是……就是可能需要更多时间。”
“给你三天。”沈清词说完,径直朝电梯走去。
林悦对谭小禾耸耸肩,跟了上去。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两张疲惫的脸。
“你对新人太严厉了。”林悦说。
“严谨是法医的第一准则。”沈清词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如果她现在学不会,以后会出大错。”
“她知道错了,上次证物污染之后,她比谁都小心。”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时,沈清词突然问:“那两万现金,你打算怎么查?”
林悦走出电梯,大厅里值班民警的交谈声隐约传来。“查李秀娟失踪前最后几天的行踪,监控、通话记录、社交账号……总会留下痕迹。”
“需要我帮忙吗?”
林悦停下脚步,看向沈清词。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法医,此刻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探究欲——不是对尸体,而是对活人留下的谜题。
“当然。”林悦笑了,“搭档嘛。”
沈清词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两人并肩走出市局大楼,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港口的方向,一座灯塔开始闪烁,规律而孤寂的光,刺破海面上的黑暗。
林悦抬头看着那光,忽然说:“我父亲殉职前,正在查一个案子。也是证据链完整,凶手认罪,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在日记里写……”她顿了顿,“‘光只能照亮表面,真正的秘密都藏在影子里。’”
沈清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你怀疑李秀娟案也有‘影子’?”
“不知道。”林悦收回视线,“但多查一步总没错。”
她们在停车场分开,各自上车。沈清词系安全带时,手机震了一下。是秦芳发来的信息:“清词,整理你导师遗物时,发现一个加密U盘,标签上写着‘灯塔’。你什么时候方便来看看?”
沈清词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灯塔。
她想起白天在案发现场,林悦指着远处海面上隐约的轮廓说:“那是老灯塔,废弃很多年了。”也想起导师顾明远生前最后几个月,书桌上总是摊着海岸线地图,上面用红笔画着几个圆圈,其中一个就标在老灯塔的位置。
coincidence?还是……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悦发来的:“忘了说,水泥柱尸体的脚踝处,有个很小的纹身,之前被腐败组织覆盖了,现在清理出来了。图案很奇怪,像是个……简易的灯塔。明天给你看照片。”
沈清词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打字回复秦芳:“明天下午三点,我过来。”
然后又给林悦回:“好。另外,我导师的遗物里也出现了‘灯塔’字样。或许不是巧合。”
发送成功后,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城市灯火辉煌,但那座遥远灯塔的光,依旧固执地穿透夜色,一闪,一闪,像是某种沉默的呼唤。
而她们刚刚闭合的案件,那缺失的两万现金,死者身上神秘的灯塔纹身,导师未解的研究——这些散落的点,在黑暗中隐隐连成一线,指向某个尚未浮出水面的真相。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后视镜里,市公安局大楼逐渐远去,唯有顶层物证室的窗口还亮着灯。那里,谭小禾正在整理李秀娟案的最后一箱物证,她打开一个贴着“个人物品”标签的密封袋,里面是死者随身携带的钥匙、半包纸巾、一支口红,以及——一枚小小的金属书签。
书签已经氧化发黑,但能看清形状:一座灯塔,下面刻着一行几乎磨平的小字:
“光至之处,影亦随行。”
谭小禾拿起书签,对着灯光看了看,没太在意,将它和其他物品一起登记入库。档案盒合上,贴上封条,编号“HJ-2023-047”,送入高高的储物架。
铁门关闭,灯灭。
黑暗降临的刹那,储物架深处,某个更早年份的档案盒上,积尘之下,隐约可见同样的灯塔图案。
无声无息,等待光再次照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