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曜市公安局第三审讯室。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胡彪坐在审讯椅上,手腕上的铐子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这个高利贷团伙的头目四十出头,剃着光头,左侧脸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他此刻歪着头,眼睛盯着天花板角落一只缓慢爬行的蜘蛛,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观察室里,沈清词站在单向玻璃前,白大褂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清冷。她手里拿着尸检报告和物证分析记录,目光透过玻璃落在胡彪身上,像是在观察另一个解剖台上的标本。
“他在拖延时间。”沈清词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到林悦耳中。
林悦坐在审讯桌后,没戴耳麦,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她面前摊开的是胡彪的个人档案——三次前科,两次故意伤害,一次非法拘禁,但都因为“证据不足”或“当事人撤诉”不了了之。这次不一样,水泥柱里的女尸,沈清词从死者指甲里提取到的皮屑组织,DNA比对与胡彪匹配度99.97%。
“胡彪。”林悦开口,声音平静,“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胡彪终于把目光从蜘蛛身上移开,落在林悦脸上:“警察同志,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合法放贷,手续齐全。你们把我抓来都十几个小时了,总得给个说法吧?”
“李秀娟这个名字,熟吗?”
“谁?”胡彪眨眨眼,表情真挚得近乎无辜。
“李秀娟,三十四岁,原海曜市第二纺织厂会计,两个月前失踪。”林悦推过去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在工地上笑着,身后是还未封顶的楼盘框架。那是她生前最后一张照片,拍摄于失踪前三天。
胡彪瞥了一眼,摇头:“没见过。”
“那这个呢?”林悦又推过去一张——是从水泥柱中刨出尸体时的现场照片,尸体被混凝土包裹,只露出一截已经腐败的手臂。
胡彪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警官,这种照片给我看合适吗?我胆子小。”
“胆子小的人,做不了放贷生意。”林悦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更不敢把人塞进水泥柱里。”
“这话可不能乱说!”胡彪突然提高音量,“我要找律师!你们这是诬陷!”
“律师已经在路上了。”林悦看了眼手表,“在他来之前,我们聊聊。聊聊李秀娟为什么欠你钱,聊聊她为什么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告诉你那笔钱去哪儿了。”
观察室里,沈清词拿起对讲机:“他在听到‘宁愿去死’时,喉结有明显吞咽动作。他在紧张。”
林悦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盯着胡彪:“二十万,月息百分之十五,利滚利三个月变成三十七万。李秀娟一个月工资四千二,她拿什么还?”
“借贷自愿,我们有合同。”胡彪梗着脖子。
“合同上写的是年利率12%,胡彪。”林悦抽出一份复印件,“你那个所谓的‘补充协议’,法律上不认。还有,你用她儿子的照片威胁她——‘不还钱,你儿子放学路上可不太平’,这话是你说的吧?”
“污蔑!绝对的污蔑!”胡彪激动起来,手铐哗啦作响,“我要告你们诽谤!”
“告之前,先解释解释这个。”林悦终于放出关键证据——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装着几缕纤维,“从你车上副驾驶座缝隙里提取的。羊绒混纺,深灰色,和李秀娟失踪当天穿的大衣材质完全一致。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纤维上检测到微量混凝土粉末,化学成分和埋尸工地使用的批次相同。”
胡彪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沈清词的声音再次传来:“血压升高,呼吸频率加快。他在计算。”
“你的车,你的纤维,你的DNA在死者指甲里。”林悦一字一顿,“胡彪,这不是高利贷纠纷,这是谋杀。”
审讯室里陷入死寂。胡彪低下头,光头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五分钟后,他抬起头,表情竟然又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笑:“警官,就算这些是真的——我说就算啊——那也可能是她自己跑到我车上,自己抓了我,然后自己跳到水泥搅拌机里的呢?你们有目击证人吗?有监控吗?工地那种地方,黑灯瞎火的……”
“有。”林悦打断他。
胡彪的笑容僵在脸上。
“工地东南角有个临时变电站,上面装了个坏掉的监控摄像头。”林悦又推过去一张照片,是徐磊修复的监控画面截图。虽然模糊,但能看清两个人影在深夜的工地上拉扯,其中一个的身形和胡彪高度吻合。“摄像头是坏的,但存储卡还在工作。我们技术科的同事花了三天时间,把里面零碎的数据拼起来了。”
这是诈。沈清词心里清楚,那个监控根本没拍到关键画面。但胡彪不知道。
胡彪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额头开始冒汗。
“还有,”林悦乘胜追击,“李秀娟失踪前一周,去过市中心医院。你知道她查出什么了吗?晚期肝癌,最多还有三个月。一个知道自己快死的人,为什么会为了二十万高利贷自杀?她完全可以不还,你拿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办法?”
胡彪的呼吸越来越重。
观察室里,沈清词拿起另一份报告:“尸检显示,李秀娟虽然患有肝癌,但死因是窒息——水泥灌注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更重要的是,我在她胃内容物里检测到异常剂量的镇定类药物成分,这种药物会让人意识模糊、行动迟缓。她不是在清醒状态下被扔进水泥里的。”
沈清词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到审讯室:“胡彪,你给她下了药,对吧?因为你发现她根本不打算还钱,也根本不怕你的威胁。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你怎么逼她还债?所以你恼羞成怒,或者……你发现她其实有钱,但她宁死也不给你。”
林悦接过话头:“那笔钱去哪儿了,胡彪?李秀娟生前最后一个月,分五次从银行卡取出现金,总共十八万。钱呢?”
胡彪的双手开始发抖。
“她儿子,”林悦的声音突然放轻,“今年十岁,在城西阳光小学读四年级。李秀娟父母早逝,前夫三年前车祸去世。她死后,孩子会被送去福利院。”她顿了顿,“除非,有亲属愿意收养。我查过,李秀娟有个堂妹在邻市,家庭条件不错,但她们多年不联系。为什么?因为李秀娟不想让人知道她欠了高利贷,不想连累亲戚。”
“那十八万,她取出来,应该是想托人转交给堂妹,作为抚养孩子的费用。”沈清词补充道,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解剖发现,“但她没来得及。因为你先找到了她。”
胡彪突然崩溃了。
“我没想杀她!”他吼出来,声音嘶哑,“我就是……就是想吓唬她!那娘们嘴硬得很,说钱已经寄走了,我说你不把钱追回来我就弄死你儿子,她居然笑了!她笑着说‘你去啊,我死了,我儿子有人养,但你敢动他,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喘着粗气,眼睛发红:“我气疯了,就……就推了她一把,她撞到工地的钢筋上,晕过去了。我本来想走,但怕她醒了报警……正好旁边有搅拌机,工人都下班了……我就……”
“你就把她扔进了水泥搅拌机,然后按下了开关。”林悦替他说完。
胡彪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审讯室外,沈清词放下了对讲机。她看着玻璃那侧林悦站起身,开始走程序化的收尾:确认口供,签字,通知律师。一切按部就班,但沈清词注意到,林悦在问最后几个问题时,眉头微微皱着。
那不是破案后的释然,而是某种更深的不确定。
二十分钟后,林悦走进观察室,手里拿着刚签完字的审讯记录。沈清词转过身,递给她一杯温水。
“他承认了?”沈清词问。
“承认了推搡、非法拘禁、过失致人死亡,但不承认蓄意谋杀。”林悦喝了口水,眼神还停留在审讯室的方向,“他说李秀娟当时还有呼吸,他以为水泥只是……把她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