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式居民楼的三层。

林悦站在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春风巷17号301室。门旁的牛奶箱上积着灰，但取奶口的铁皮边缘有新鲜的划痕——最近还有人住在这里。

她敲了门。

门内传来窸窣声，猫眼暗了一下又亮起。锁链滑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探出半张脸，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李秀云女士？”林悦出示警官证，“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林悦，之前电话联系过。”

门开了。女人个子不高，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侧身让林悦进屋：“请进……家里有点乱，不好意思。”

房间确实凌乱。客厅堆着几个还没打开的纸箱，沙发上搭着孩子的外套，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方便面桶。电视柜上立着一张照片——李秀娟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两人都笑得很灿烂。

李秀云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我昨天刚带着亮亮搬过来……姐姐的案子结了，孩子得有人照顾。我请了假，从临市赶来的。”

林悦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孩子叫李亮？”

“嗯，十岁了，在阳光小学读四年级。”李秀云把方便面桶扔进垃圾桶，声音发颤，“他还不知道妈妈的事……我只说妈妈去外地出差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李秀云沉默了几秒，眼眶又红了：“不知道。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林悦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抱歉在这种时候打扰你，但有些关于你姐姐的问题，可能只有你能解答。”

李秀云抹了抹眼睛，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您问吧。”

“你姐姐生前最后几个月，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李秀云想了想，摇头：“我们……其实联系不多。上次见面还是半年前，她带亮亮来我家住了一周。那时候她就瘦得厉害，我问她是不是病了，她只说工作累。”

“她有没有提到钱的事？”

“钱？”李秀云愣了一下，“她……确实给过我钱。大概是两个月前，突然给我转了十六万。我问她哪来这么多钱，她说攒了很久，给亮亮的。我说我不能要，她说就当是提前给亮亮存的学费，让我一定收下。”

“两个月前。”林悦记下时间点，“那时候她知道自己得病了吗？”

“我不知道。”李秀云低下头，“如果我知道她得了肝癌，我绝不会收那笔钱……我会带她去看病，会……”

“别自责。”林悦轻声说，“你姐姐选择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李秀云哽咽起来：“她这辈子太苦了。爸妈走得早，她十七岁就打工养我。后来嫁了人，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姐夫又出车祸……一个人带着孩子，好不容易把亮亮拉扯大，又……”

“关于你姐姐的过去，”林悦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你知道她二十年前，曾经是一起抢劫杀人案的目击者吗？”

李秀云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案子还没破，你姐姐是重要证人。”

“那件事……”李秀云的手指绞在一起，“姐姐从来不让我提。她说那是噩梦，提一次就多一分危险。”

“危险？”林悦捕捉到这个词，“什么危险？”

李秀云咬了咬嘴唇，似乎在下定决心。她站起身，走进卧室，片刻后拿着一个铁盒子出来。盒子很旧，边角已经生锈。

“这是姐姐三年前给我的，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盒子交给警方。”李秀云把盒子放在茶几上，“但我……我害怕。姐姐说过，盒子里的事一旦公开，可能会害了亮亮。”

林悦看着那个铁盒：“你现在愿意打开吗？”

李秀云的手在颤抖。她深吸一口气，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把小钥匙——和铁盒的锁孔匹配。

盒子打开了。

里面没有现金。只有几样东西：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一封信，还有一枚金属书签——和林悦在证物室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灯塔形状。

林悦戴上手套，先拿起照片。照片拍摄于二十年前，背景是海曜市老城区的街道。照片上有三个人：年轻时的李秀娟，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表情紧张；她身旁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应该是当时的工友；第三个人在背景的阴影处，只拍到半张侧脸。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98.3.12，张哥说拍张照留念，没想到……”

字迹在这里中断。

“张哥是谁？”林悦问。

“张海。”李秀云的声音很轻，“当时姐姐打工的那家餐馆的老板。人挺好的，经常照顾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孩子。”

张海。又是这个名字。

林悦拿起那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变脆，是李秀娟的笔迹：

“秀云，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姐姐已经不在了。别哭，这是姐姐自己选的路。

二十年前那晚，我看到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但我只指认了其中一个，因为另一个人……是张哥。

他跪下来求我，说他家里有生病的老母亲，如果进去了，母亲就没人照顾。我心软了。

但这二十年，我每晚都做噩梦。那个被冤枉的人判了死刑，他家人来餐馆闹过，说他是冤枉的。我不敢说话。

张哥后来对我很好，帮我安排工作，借钱给我渡过难关。但我越来越害怕，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感恩，更像是……监视。

三年前，我发现他手臂上有个纹身，和当年现场留下的一个记号一模一样。那是灯塔图案，很特别，会发荧光。

我去问过他，他笑着说我想多了。但第二天，我就在家门口发现了一只死猫，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灯塔模型。

我知道他在警告我。

姐姐活得太累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是张海做的。但你不要报警，他背后好像还有人，很厉害的人。

照顾好亮亮。姐姐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个被冤枉的人。”

信在这里结束。

林悦放下信纸，只觉得手心发凉。她拿起那枚金属书签，对着光看。灯塔的塔身部分刻着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需要用放大镜才能辨认：

“光至之处，影亦随行。”

和她父亲书房里那张灯塔照片背面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枚书签，”林悦问，“你姐姐说过是从哪来的吗？”

李秀云摇头：“她只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让她永远带在身边。”

“那个重要的人，可能是谁？”

“我不知道。”李秀云犹豫了一下，“但姐姐生病后，有一次说胡话，提到过‘顾老师’。她说‘顾老师，我对不起你的信任’。”

顾老师。顾明远。

所有线索像拼图一样开始拼接：李秀娟是顾明远案件的关联人之一？还是说，她曾是顾明远研究课题的参与者或见证者？

林悦的手机震动了。是沈清词发来的信息：

“荧光剂溯源有重大发现。配方确实是顾明远研发，但二十年前的采购记录显示，这种材料曾被‘海曜市少年行为矫正中心’批量购买。该中心由时任司法局副局长牵头成立，顾明远是特聘顾问。更重要的是——张海曾在那个中心担任过三年保安队长。”

林悦盯着屏幕，血液一点点冷却。

少年行为矫正中心。顾明远。张海。李秀娟。灯塔纹身。

还有父亲书房里那张照片。

这些散落的点之间，一定有一条隐藏的线。

她站起身：“李女士，这个盒子我需要带走作为证物。另外，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我建议你们暂时不要住在这里。”

李秀云慌乱起来：“为什么？张哥他……他真的会……”

“我不能确定。”林悦说，“但小心一点总没错。我会安排同事在附近布控，也会帮你和孩子申请临时保护。”

“那亮亮上学怎么办？”

“先请假几天。”林悦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她收起铁盒，快步离开。下楼时，她拨通了徐磊的电话：“查一下‘海曜市少年行为矫正中心’的资料，特别是1998年到2003年期间的。我要所有工作人员名单，以及当时收容的青少年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