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流云眯了下眼睛,确认自己没听错,对方竟是浮云楼四大主事之一。可浮云楼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莫非也是为了阳关雪?
“阿云,别跟他动手。”反倒是夜子澜先开了口。
夜景洛用手指把颈侧的剑轻轻往下压了一下,将剑刃与下颌隔开一些距离,丝毫不在意楚流云的威胁,而是直勾勾的往夜子澜的方向看去,面对角落的人,他心中有些意外,毕竟上一次见到夜子澜受伤,还是寒烛篡位那次。
“才几个时辰不见,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夜景洛道。
“你怎么来了?”夜子澜慢慢直起身,一边留意楚流云的表情,一边是朝前挪步。
“过来看看你是不是折在里面了,顺道来见识一下你多年念念不忘的……”夜景洛这才朝楚流云看了一眼,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故人。”
本来两人离得就近,那两个字正好不偏不倚,让楚流云听了进去。
故人?
“其实浮云楼本不叫浮云楼……据说这位新楼主之所以将‘浮梦楼’改成‘浮云楼’是为了怀念他一位故人……”
“夜子澜,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见过?”“有吗?在哪见过……是在梦里见过?”
“我以前有个朋友,他很喜欢枫树,尤其是入秋的时候,他总能拾回好些颜色艳丽的枫叶回来……”
“现在你我之间也算朋友了……能不能换个称呼……阿云?”
……
昔日,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对话再次浮现在楚流云的脑海,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的,就如他那日误打误撞,看见夜子澜沐浴,对方衣冠不整的站在他身后,它虽表面平静地离开,实则早已对对方胸前一道淡红色的伤疤起了疑心,他怎么会看不出来?那是出自于与自己周旋了多年的朱雀阁部下的红黎箭特有的箭伤,所及处必留疤,这个片羽状的疤纹他是不会认错的
——那是棠夜宁在他离府的前几日,他的下落被朱雀阁发现时,替他挡的那一箭,那差几分就直入心口的一箭。
如此算来,对方的一言一行不是在有意无意的暗示,就是欲盖弥彰,因为他始终记得那个爱哭爱笑爱粘人的棠府少爷,左眼角下有颗痣,喜甜,曾扬言要买下京城那整条和安街的糕点,所以他在怡城时能看到何鸢差人在饭后给夜子澜的房间内送去糕点。
不仅如此,楚流云甚至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从未向对方提过自己的口好,却每次都能在与夜子澜的饭桌上见到一道又一道的辣菜,并不是他们所好相同,而是他喜欢吃,对方才陪他一起吃。
楚流云眼中建立许久的某个冰冷的屏障,仿佛在顷刻碎了,或许从怡城看清那道疤痕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瓦解了,他纵使有再多的理由和借口,也无法说服自己,他也不得不承认……夜子澜就是棠夜宁。
“长得确实不错”夜景洛的声音把楚流云拉回现实。
尽管事实对楚流云冲击不小,但他仍然保持淡定,好像对方那句引人所思的话从未说出口一样,他回应道:“你们认识?”
“承故人之托,我来取一样东西,这个夜公子花了重金让浮云楼为他保命。”夜景洛与夜子澜对视道。
“听闻浮云楼千金难求,子澜兄这一请便请来了月主事,看来,江湖传言未必未必能当真。”楚流云话是这么说,但心里自然是不信的。
“……”
“江湖的传闻自然不能当真,不过本座确实只按心情办事。”夜景洛朝夜子澜使了个眼色,“朱雀阁的人马上就会找到这里,你,打算怎么办?”
“你想要什么?”夜子澜说话的语气冷了几分。
“阳关雪。”说着夜景洛又看向那两口青棺,接着对楚流云说,“我想,这位芨族的后人亲自去取,至少不会轻易扰了那二位的安宁。”
“五大杀手阁的目的还真是一致”,都是为了阳关雪,楚流云心道。
所以夜子澜当初在檀香楼拍下阳关雪也不仅是帮他,更多的也是有自己的一份私心吧?他曾怀疑夜子澜能活到现在,必是有个足够强大的背景。如今看到传闻中的“断残月”,联系在陈府时对方提的那几句,他问他好像对这个浮云楼很是了解,对方却表示自己只是道听途说,只是道听途说吗?
虽然楚流云早年离开了棠府,却一直派人留意那边的动静,可后来就听说棠府以棠少爷生了场大病,被家里送去了邶州寻医,此后再无音讯……楚流云知道棠夜宁有个妹妹,但他只与棠小姐有过一面之缘,那日在望鹤楼那次称姚听雪的女子问他:“那你知道我哥他原本叫什么名字吗?”,后来又提起夜子澜与家中不和,以多年未归,甚至让自己去当说客……
如果夜子澜就是棠夜宁,那他当年其实并不像坊间传的那样去了邶州养病,而是棠府为了掩盖少爷离家出走的事实而编造的。可他离府之后又去了,那又是和谁学了武功?
夜子澜,棠夜宁,夜?
“你听说了吗?近来江湖五大杀手阁又重新排了一遍,那个什么千桪阁好像被灭了。”
那是楚流云两年前在宫中当指示,无意间听到几个宫人的对话。
“新上榜的有:朱雀阁,青龙殿……”说到最后,楚流云只听到一句“还有一个浮云楼!”
“浮云楼?我怎么记得有个是叫浮梦楼?”“哎,这不重要,重点是那个服务员,楼主也不知道从是哪杀出来的妖怪,一窝端了千桪阁就算了,竟然还还给朱雀阁下了战书!”“战书?”
“那是,落款就写着浮云楼 曦藏夜几字,还有银色云纹,谁会认错啊?”
“你咋知道?”“那玩意儿就写在京城那个最大的宰鸡店里,谁看了不迷糊?……”
“所以,朱雀阁应战了吗?”“没,嗯,多半是不敢……”
在浮云楼,什么样的人能来去自如?且不论断残月,关是和“夜”字有关系的代号好像从始至终只有那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那个流传于世人口中的浮云楼主——曦,藏,夜。
此时的夜景洛还不知道了楚流云对耶子澜与浮云楼的关系有了猜疑,他道:“若是阁下不愿意……”
“浮云楼也想要那里面的东西吗?”楚流云的意思很明显,他想确认浮云楼拿到阳关:雪的目的所在。
夜景洛没有回答反倒是看着夜子澜,双方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却像是无声间交流着什么。
“你猜的没错”夜子澜代他回应道,也许在此之前除了步真的意思,于他而言 阳关雪落在谁手里,天下枭主的位置由谁坐,他都不在乎,可现在……他的余光在洞中的壁画上扫了一眼,大概是再次确认自己刚才进来时看到的信息是否完整。
楚流云注意到了夜子澜的目光,他把慢慢剑放下往墙上的壁画看去,随口问:“里面有什么?”如果只是财宝,依浮云楼的财力应该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他们想要的应该另有其他。
不知何故,两个性子偏冷的人竟能和气交流。
“不知道”夜景洛补充道,“不过,浮云楼对一统天下没兴趣。”
“——听闻楚公子也在寻找阳关雪的下落,浮云楼座是一向追求一劳永逸,楚公子若是愿意,我们大可合作,事成后各取所需,如何?”
“啧”,一旁的夜子澜笑出声,“敢问这位月主事,你在提出合作这事之前,可有对你们楼主报备过呀?月主事此番作为,可是方才听了墙角,知道了这位楚公子是西芨圣女之后的身份才做的决定,您如何确定您的意愿就一定代表了浮云楼主的意愿呢?”他右手搓这左手下腕,眼中的警告意味深长。
“阳关雪在棺里?”楚流云不纠于合作一事,手中的火折子再次亮起来,独自走到离自己最近的壁画前,循着残缺的文字随后缓缓念道:“庆安帝寿终正寝与西妃同葬燕穴,其随入西芨秘术…含蛊毒,丰农富耕…医……”
有些字的形态已经看不清了,他跳过几排接着道:“圣草‘九转白鹭’千年不朽,可令病危者重焕新生,解百毒……”
“楚公子,莫不是也对这歪门邪道感兴趣?”夜景洛看上去并不好奇壁画的内容,站在原地远远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视力异于常人。
反观夜子澜倒是有些安静,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万物因果相生相克,楚某见识浅薄,要说许是解百毒确有奇效,但这医死人肉白骨的东西实在无稽之谈,生死有命,又岂是一株草能决定的?”楚流云自认为多年来所行每步都如棋局对弈,他知道“有得必有失”,所以他走一步算十步,对这类神乎其神的东西嗤之以鼻。
他想,就算人活了,也未必就是真“活”了。
“阁下所言极是……”夜景洛张了张口,只见几道剑影闪过,耳边响起锁链破裂的脆响,他轻轻眨下眼睛看着楚流云收剑回鞘一一掀开青棺……
整个过程楚流云内心毫无波澜,末了他也没正眼朝棺中看一眼,而是朝夜景洛使了个眼色:请。便退到一边。
洞顶的阳光落在两具完好无损的尸体上,历代的尸体竟经年不腐,着实罕见之景。棺内,两具妙龄少女“沉眠”其中,她们面部恬静祥和仿佛置身于一场永无止境的美梦。
夜子澜远远看了一眼:“芨族的巫医如此年轻?”虽然他知道这大概是某种维持容颜不老的药物或秘术的功效,但还是有些感慨。
“回光返照之相罢了。”夜景洛说着手指落在其中一位女子的下颌,他稍用力往下按了一下,那位女子双唇微启,唇齿间似是有块晶体,反射着异样的光。
“阳关雪?”夜子澜将目光落在另一具尸体上,而且不止一片,“看来阳光雪可保尸身不腐的传闻不假。”
“既是芨族的东西,还是楚公子来吧。”夜景洛出乎意料的收回手对着一旁看戏的楚流云道。
“……”楚流云没说话,眼睛平视前方,他右手微抬,顷刻间突然被人握住。
夜子澜的手依然有些凉,却让楚流云有种心口发烫的错觉,楚流云抬眸看他,有些不明所以,对方那双桃花眼褪去以往的笑意,随即又松开手。
楚流云顿了顿,再次伸出手,就在即将触碰棺板的那一刻他猛地退开一步。
“咻咻咻!”
后方的几道钩索从暗处弹出直向两口青棺,两口青棺被扣上的那一刻就被强劲的力道拉着竟滑离原来的位置飞了过去,众人朝朱雀阁主看去时两口棺已经停在了她脚边,受惯性影响,那两具尸体均受到了磕碰,阳关雪从她们嘴角滑落,被一双玉手轻轻拾起,笛落端详着手中两片晶体的色彩道:“阳关雪,让我好找……多谢少主指路了”
“笛阁主,在下虽知你我同为芨族一脉,但这死人身上的东西难免带点晦气,更何况您手上这两位可是巫医,这巫医身上的东西,可不能乱取。”楚流云对笛落的到来倒是毫不意外。
笛落笑了笑:“小子,当年你能从我手里逃脱险是运气好,你在宫里我动不了你,但现在,谁还会关心你的死活?”
“那笛阁主未免有些太看不起人。”夜子澜从后面走出来。
笛落瞥了他一眼,总觉得有些面熟,尤其是那双桃花眼,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随后她又看见了靠边的夜景洛。
那个面具是……浮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