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沈昭的“澄墨斋打工记”俨然成了规律。

每日清晨，在李嬷嬷的“护送”下抵达；在顾清辞看似偶然、实则频率稳定的“探班”中，解决几个抄录疑难（问题难度从古籍考据逐渐蔓延到花卉习性、地方风物，甚至有一次是一道颇有意思的算术题）；在相府厨房变着花样的“润喉汤品”和精致点心中，解决午餐；最后在顾清辞或明或暗的“今日天气如何，记得添衣”的叮嘱中，被稳妥送出相府。

沈昭从一开始的紧绷、困惑，到渐渐习惯，甚至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这感觉危险又诱人，像冬日靠近一盆炭火，明知靠得太近可能灼伤，却又贪恋那点暖意。

系统面板上的进度条，在她某次“无意”间向顾清辞提及一种防治风寒的穴位按摩法（源自现代养生知识，被她包装成“从某本失传医书残页上看来的”），并得到他认真听取甚至私下验证有效后，终于从0.1%艰难地跳到了0.5%。

涨幅微小，却让沈昭看到了希望——她的努力，她的“温暖疗法”，并非全无作用。至少，这位顾公子愿意听她说话，愿意尝试她提供的方法，这已经是打破原著“痴情屏蔽罩”的第一步。

然而，世界线的修正压力从未消失，甚至随着她与顾清辞接触的加深而愈发明显。侯府内，嫡母以“相府抄书辛苦，需好生修养”为由，削减了她本就微薄的份例，言语间透出的冷意更甚。嫡姐沈明珠偶尔“巧遇”，话里话外都是“三妹妹如今攀了高枝，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姐姐？”“顾公子待下人真是宽厚仁慈。”——将她与顾清辞的关系，定性为主仆般的“仁慈”与“攀附”。

沈昭只作不解，依旧恭顺。倒是世子沈弘，一次在花园“偶遇”她时，屏退左右，难得正色道：“三妹妹，顾清辞此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温和。他能以弱冠之龄在朝堂初露锋芒，得陛下青眼，心性手段绝非寻常。你与他往来，无论是何缘由，务必谨慎，莫要被表象所惑，更莫要……泥足深陷。”

沈昭心中微震，垂首道：“多谢兄长提醒，妹妹谨记，只是奉命抄书，不敢有非分之想。”

沈弘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只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她走了。

泥足深陷？沈昭咀嚼着这个词。她是在完成任务，是在救赎……可为何近日，梦里偶尔会出现那双清润专注的眼眸，和那声低低的“昭昭”（他某次纠正她一处错漏时，脱口而出的称呼，随即立刻改口，她却记住了）？

她甩甩头，将这不必要的纷乱思绪压下。当务之急，是应对越来越清晰的危机——城南的时疫。

消息终于捂不住了。京中开始出现零星的病患，虽大多集中在平民区，但恐慌情绪开始蔓延。太医院日夜忙碌，宫中接连传出旨意，要求各府严加防范，清理污秽，施药防疫。

这一日，沈昭照常在澄墨斋抄书。窗外天色阴沉，午后便渐渐沥沥下起了雨。雨水敲打着竹叶，沙沙作响，更衬得书斋静谧。

顾清辞今日来得比平时晚些，身上带着淡淡的湿气和水汽，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进来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看书案，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幕，沉默了片刻。

“公子……”沈昭起身，有些迟疑地开口。她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顾清辞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只是那疲惫感并未完全掩去。“无妨，只是刚与太医院的人议完事回来。”他走到书案旁，看着沈昭今日抄录的内容，忽然问：“你上次提及的那几样平和祛邪的草药，方子可带来了？”

沈昭心中一动，立刻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笺，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样常见草药（如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甘草等）的配伍和简单用法，以及那道增强抵抗力的食补方（黄芪枸杞炖鸡一类），并特意在末尾注明“此方仅作预防调理之用，若已染疾，必遵医嘱”。

“在这里。都是些寻常之物，配伍也极平和，请公子过目。”她双手递上。

顾清辞接过，仔细看了起来。他的目光专注，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仿佛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片刻后，他抬眼看她，眼中带着一种深沉的审度：“方子虽简，却配伍得法，思路清晰，并非寻常杂书能有。沈三姑娘，你究竟……从何处得来这些？”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沈昭早有准备，镇定答道：“不敢欺瞒公子。臣女生母早逝，留下几箱旧物，其中有些残破书卷，内容芜杂，有游记，有手札，也有些许医药残页。臣女闲时翻看，默默记下一些。此前禁足，无事可做，便试着整理誊抄了一些觉得有用的。其中真伪，臣女亦不敢断言，只是想着有备无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