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禁在第三日清晨如期解除。

消息传来时，沈昭正坐在澄墨斋的书案前，最后一次整理这几日抄录的书稿和那些写满补充意见的纸张。晨光透过窗棂，在她手边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一切宁静得仿佛过去两日的风波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李嬷嬷早已得了信，早早便带着侯府的马车在相府角门外等候。相府的管事娘子客气而周到地将沈昭送至二门，奉上一个小巧的锦盒：“三姑娘，这是公子吩咐交给您的。公子一早便因急召入宫了，不及相送，特意嘱咐将此物转交，并让老奴代他致意，此番多有怠慢，请姑娘海涵。”

锦盒入手颇有些分量。沈昭道了谢，没有当场打开，只是妥善收好，便随着李嬷嬷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轮碾过雨后尚有些湿滑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李嬷嬷坐在对面，目光如探照灯般在她身上扫了几个来回，见她衣着整齐，神色平静，并无任何异样，紧绷的脸色才略微缓和，但依旧板着脸，只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三姑娘此番在外滞留，夫人甚是挂念。回府后，当好生向夫人回话，莫要失了规矩。”

“是，嬷嬷。”沈昭垂眸应道，心中明镜似的。所谓的“挂念”，不过是担忧她在相府惹出什么有损侯府颜面的事罢了。

回到永宁侯府，果然第一时间便被召至正院。侯夫人端坐上位，沈明珠侍立一旁，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沈昭规矩行礼，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来：因邻府疫情，官府封街，不得已滞留相府；相府安排周到，居于僻静书斋，除抄书外，并未随意走动；相府公子因公务繁忙，仅数面之缘，所言皆与疫病防治、古籍抄录相关；此番得归，全赖官府调度与相府通融。

她语气平稳，态度恭顺，将一场充满各种微妙可能的“意外滞留”，描述得如同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因不可抗力导致的公差延长。

侯夫人仔细听着，又询问了几个细节，见沈昭对答如流，毫无破绽，神色稍霁。毕竟，相府那边礼数周全，也派人来打过招呼，沈昭的表现也挑不出错处，再苛责反倒显得侯府小气。

“既如此，便罢了。此番也是意外，你能谨守本分，未生事端，也算难得。”侯夫人最终淡淡道，“回去好生歇息两日，压压惊。只是需记得，女儿家的名声最是要紧，往后行事，更当加倍谨慎。”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沈昭再次行礼，恭顺退下。

沈明珠跟了出来，在回廊转角处叫住她，上下打量着她，忽然笑道：“三妹妹这一去三日，气色倒像是更好了些？相府的饭食想是格外养人。只是不知……妹妹与那位‘光风霁月’的顾公子，可说了些什么体己话没有？”

这话问得既刁钻又恶意。沈昭停下脚步，转身平静地看着她：“长姐说笑了。顾公子贵人事忙，与我这等抄书之人，所言无非书册文字、疫病防治，何来‘体己话’？长姐若是对疫病防治或古籍考据有兴趣，妹妹或可将所知转述一二。”

她将话题扯回绝对安全正派的领域，噎得沈明珠一窒，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回到自己那个依旧清冷的小院，沈昭才真正松了口气。小禾还没回来，院子里只有一个粗使婆子，见她回来，也只是木讷地行了礼，便去忙自己的了。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与声音，沈昭才感觉到一丝疲惫涌上心头。她走到窗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个锦盒。

锦盒是普通的酸枝木所制，并无纹饰，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小叠银票和几锭小巧的银锞子，数额不大不小，正是一个“帮忙抄书的女眷”应得的、体面又不会惹人非议的酬劳。右边，则是一个更小的、用素色锦缎包着的长条状物件。

沈昭解开锦缎，里面是一支笔。竹制的笔杆，色泽温润，显然经常被人摩挲使用，笔锋是上好的狼毫，透着使用过的痕迹，但保管得极好。笔杆靠近笔头处，刻着两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篆字：“澄心”。

这是……顾清辞用过的旧笔？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酬金是公事公办的结束，而这样一支带着个人印记的旧笔，又意味着什么？是谢礼？是纪念？还是……某种不便言说的联系？

她拿起那支“澄心”，笔杆触手生温，仿佛还残留着主人的温度。她想起在澄墨斋里，他握笔批注公文时，修长的手指；想起他指着书册与她讨论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递来蜜饯时，那看似平淡却暗含关切的眼神……

脸颊微微发烫，她连忙将笔小心地重新包好，连同银票一起，锁进了床头唯一带锁的小匣子里。仿佛这样，就能锁住那些不该有的涟漪。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真的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疫情逐渐被控制，京城上空的阴云散去，生活重归旧轨。只是街头巷尾，多了一位“江南苏神医”的传说，听说她不仅医术高超，更心系百姓，不辞辛劳，深得赞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