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离开后，沈昭对着那卷《时气预防简要》发了好一会儿呆。最终，她还是伸手将它拿了过来。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清隽秀雅，与她自己的簪花小楷是两种不同的风骨，更显劲瘦有力。内容条理清晰，从病源推测、症状辨别、隔离要则、药物防治到善后处理，层层递进，不仅有医理支撑，还兼顾了实操的可行性，甚至考虑到了不同家境者的承受能力。确实……非常出色。

沈昭不得不承认，苏婉音担得起那些赞誉。她在医学上的专业和专注，是自己这个依靠零散现代知识和“古籍”包装的半吊子无法比拟的。

但顾清辞指出的那一点——关于病人物品处置的争议，也确实是她曾经在某一本杂记旁注里顺手写下的想法。当时只是觉得焚烧虽彻底，但对穷苦人家来说，一件完好的衣物或器具可能就是重要的财产，若能以更经济的方式达到防疫目的，或许更好。没想到，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不同声音”，竟然真的被注意到了，甚至被拿来与苏婉音的方案相提并论。

这让她混乱的心绪，稍微找到了一丝落脚点。或许，她的价值不在于成为另一个苏婉音，而就在于提供那一点点“不同”的视角，那一点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更偏向人文与实用平衡的思考？

这个认知，让她略微振作。她开始认真翻阅苏婉音的册子，并结合自己记忆中和抄录过的相关内容，在旁边另附一张纸，写下一些补充或可供探讨的细节。比如，沸水煮洗的具体时间和温度控制（用“滚水煮一炷香”之类的描述），暴晒的最佳时长和天气条件，甚至简单提了提如果有条件，用石灰水浸泡消毒等。

她写得专注，暂时忘记了那些纷扰的情绪。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丫鬟又来送了晚膳，并告知：后街封禁仍未解除，但疫情似乎已基本被控制在刘侍郎府内，未有新的扩散，太医院和苏大夫都认为是个好迹象。另外，苏大夫已暂时告辞回驿馆休息，明日会再来。

沈昭默默听着，点了点头。苏婉音走了，但她明日还会来。而自己，依然被困在这里。

晚膳后不久，顾清辞再次到来。这次，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碗，里面盛着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草药味。

“这是府中大夫根据近日情况调配的预防汤药，所有人都需服用。”他将药碗放在沈昭面前，语气不容置疑，“趁热喝了。”

沈昭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苦药，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她从小到大最怕喝中药。

顾清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抗拒，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良药苦口。还是说……沈三姑娘怕苦？”

被他一激，沈昭立刻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直冲天灵盖，让她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咳咳……”她放下碗，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适时地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沈昭赶紧接过，连喝了好几口，才冲淡了些许苦味。

“给。”那只手又递过来一个小巧的蜜饯盒子，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的蜜渍梅子。“含着，会好些。”

沈昭看着那盒蜜饯，又抬头看看顾清辞。他神色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她分明记得，晚膳的食盒里并没有准备蜜饯。

“多谢公子。”她拈起一颗梅子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立刻驱散了苦涩，也微妙地抚平了她心口的些许涩意。

顾清辞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她下午写的那张补充笔记，仔细看了起来。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想得很周全。”片刻后，他放下纸张，评价道，“尤其是对贫户之家的考量。苏大夫的方案更重‘断绝’，你的补充则多了‘生计’之思。两者若能结合，或许更为完善。”

他又将她与苏婉音相提并论，但这次，沈昭心里没有了上午那种刺痛和比较之心，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她只是个补充者，一个提供不同角度的人，这样就好。

“臣女只是胡思乱想，未必妥当。”她低声道。

“能‘思’便是好的。”顾清辞看着她，灯光在他眸中跳跃，显得格外深邃，“很多时候，困住人的不是难题本身，而是思维的窠臼。你……似乎总能跳出窠臼。”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沈昭心头一跳，不敢深想，只含糊道：“公子谬赞了。”

顾清辞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封禁可能还需一两日才能解除。你……可会觉得烦闷？”

沈昭摇头：“不会。这里很清净，书也很多。”她说的是实话，抛开那些纷乱心绪，澄墨斋确实是个能让人静心的地方。

“那就好。”顾清辞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道，“明日……苏大夫或许还会过来商议事情。你若是觉得不便，可以留在厢房，或者去后面小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