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的茶叙又持续了片刻,气氛看似融洽,沈昭却始终觉得如坐针毡。苏婉音虽未再特意关注她,但那偶然掠过的平静目光,总让她觉得自己的心思无所遁形。而小郡主赵明珂那看似天真烂漫、实则处处意有所指的话语,更像是在平静湖面下悄悄搅动暗流的小石子。
终于,苏婉音起身告辞,言明还需去城南一处善堂查看。郡王妃派了得力的嬷嬷相送。赵明珂亲自将苏婉音送到漱玉轩院门口。
沈昭也跟在后面。在苏婉音即将登上小轿前,她忽然停步,转身看向沈昭,语气依旧是那种礼貌的平淡:“沈姑娘。”
沈昭心头微紧,抬眼看她。
“听闻姑娘前些时日也在协助顾相府上整理防疫文牍?”苏婉音问道,眼眸清澈,看不出什么特别情绪,“姑娘关于病人物品处置的补充见解,顾公子曾与我提过一二,思虑周详,颇有仁心。”
沈昭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且语气中并无敌意或探究,反而像是一种专业的交流。她定了定神,垂眸道:“苏大夫谬赞了。臣女不过是拾人牙慧,偶有所感,当不得‘见解’二字。苏大夫亲身涉险,救治病患,才是真正的仁心仁术。”
苏婉音静静看了她两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随即,她微微颔首:“方法不论新旧,有效便好。沈姑娘过谦了。”说完,她便不再多言,转身登轿离去。
轿帘垂下,隔绝了视线。沈昭站在原地,品味着苏婉音最后那句话——“方法不论新旧,有效便好”。她是在单纯评价那个防疫建议,还是……意有所指?
“沈姐姐,苏姐姐走啦,我们回去继续抄琴谱吧!”赵明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小郡主挽着她的胳膊,又将她拉回了书房。
重新坐在琴案前,对着未抄完的《松风涧响》,沈昭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苏婉音的身影、她的话语、顾清辞批注的《溪山琴谱》残卷、小郡主意味深长的笑容……各种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盘旋。
她提起笔,试图专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书架那个角落。
“沈姐姐,”赵明珂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你对那本《溪山琴谱》感兴趣对不对?其实……顾家哥哥借给我的时候,还说了一句呢。”
沈昭笔尖一顿:“什么?”
“他说呀,”赵明珂模仿着顾清辞那种清润平和的语调,惟妙惟肖,“‘此谱古拙,非心境澄明者不能解其意。郡主若觉艰涩,或可请字迹清正、心性沉静之人共同参详,或有别趣。’”她说完,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沈昭,“我当时还想,字迹清正、心性沉静……这不就是说沈姐姐你嘛!他肯定是知道我在请你帮忙,才特意这么说的!”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顾清辞……他是这个意思吗?还是小郡主过度解读了?
“郡主说笑了,顾公子想必是希望郡主能静心体悟琴谱真意。”她勉强维持着镇定。
“哎呀,沈姐姐你就是想太多!”赵明珂嘟着嘴,“顾家哥哥那个人,看着温和,其实心思深着呢,说话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他既然这么说了,肯定就是希望你能看看嘛!不然他干嘛不直接说让我自己看,或者找府里的琴师请教?”她一副“我早已看透一切”的小大人模样,“我看啊,顾家哥哥对姐姐你,肯定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沈昭咀嚼着这个词,心里却一片茫然。是怎样的“不一样”?是觉得她这个“抄书工具人”有点特别用处的不一样?还是……别的?
她不敢深想,只能摇头:“郡主莫要胡猜,坏了顾公子清誉。”
“好好好,我不说了。”赵明珂笑嘻嘻地摆摆手,但眼神里的促狭却丝毫未减,“那沈姐姐,这本《溪山琴谱》,你要不要带回去看看?反正顾家哥哥也没说什么时候还。”
沈昭看着那本靛蓝色的册子,内心挣扎。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远离任何可能引起误会和麻烦的东西。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怂恿:看看吧,或许……真的能从中窥见一点那个人的内心世界?他为何独独对这本古拙的琴谱写下那么多批注?那些简短的感悟背后,又藏着怎样的心境?
“这……不合规矩。”她最终说道,声音却有些干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是我借给你的!”赵明珂不由分说,将琴谱从书架上抽出来,塞进沈昭随身带来的布囊里,“就这么说定啦!你拿回去慢慢看,和我抄的《松风涧响》一起还我就行!”她一副“我罩着你”的豪气模样。
沈昭推拒不得,只得收下。心中却像揣了个小鼓,咚咚敲个不停。
接下来的时间,她勉强集中精神,将《松风涧响》剩下的部分抄录完毕,字迹依旧工整,心却早已飞远。
辞别郡王府时,赵明珂亲自送到二门,又拉着她的手悄悄说:“沈姐姐,以后常来玩呀!我觉得跟你投缘!还有……顾家哥哥那边,若有什么消息,或者他又得了什么有趣的谱子书籍,我告诉你呀!”
沈昭只能含糊应下,带着抄好的琴谱和那本不该收的《溪山琴谱》残卷,以及满腹的疑惑与纷乱,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驶离郡王府,街道上行人往来,已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仿佛那场疫情从未发生过。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囊里那本靛蓝色册子的边缘。
顾清辞借琴谱给小郡主,是巧合吗?他说的那句话,是有心还是无意?小郡主今日的安排,是孩子气的撮合,还是背后有更深层的考量?苏婉音临走前的那句评价,又究竟是何含义?
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头。
回到侯府,照例先去正院回话。侯夫人听说她在郡王府只是抄录琴谱,与小郡主说了些闲话,并未有其他逾越之处,神色稍缓,只嘱咐她谨守本分,莫要因郡主青睐便忘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