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沈昭换上那套新做的、符合庶女身份又不失礼数的淡紫色衣裙，略施薄粉，带着李嬷嬷和一个小丫鬟，前往靖安郡王府。临行前，她犹豫片刻，还是将一支普通的竹管笔放入随身的荷包。

郡王府的门第比永宁侯府更显煊赫，但今日小郡主是私人邀约，走的依旧是僻静的西角门。管事嬷嬷早已等候，笑容满面地将沈昭引至小郡主所居的“漱玉轩”。

小郡主名唤赵明珂，年方十三，正是活泼好动、好奇心旺盛的年纪。见到沈昭，立刻像只欢快的雀儿般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沈姐姐你可来了！上次多亏你扶我，不然我非得摔个跟头不可！父王母妃都夸你反应快呢！”她目光在沈昭脸上身上转了一圈，笑嘻嘻道，“几日不见，姐姐好像更清雅了，难怪……”

她话说一半，忽然捂住嘴，眼珠滴溜溜转，偷笑着不说了。

沈昭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有些莫名，只温声道：“郡主过奖了，那日不过是凑巧。听闻郡主得了一本妙谱，不知是何名目？臣女字迹粗陋，只怕辜负了郡主的雅谱。”

“姐姐太谦虚啦！你的字我看过，好看得紧！”赵明珂拉着她在临窗的琴案旁坐下，献宝似的拿出一本装帧精美的琴谱，“喏，就是这个，《松风涧响》，据说是前朝一位隐逸琴师所作，曲调空灵得很，我央了父王好久才弄来的手抄本！可惜有些地方誊抄得不太清楚，我又是个没耐性的，所以想请姐姐帮我用你那手好字，重新誊抄一份清晰的！”

沈昭接过琴谱，翻开一看，果然是难得的佳谱，只是部分指法和注解的字迹略显潦草模糊。她点点头：“承蒙郡主信任，臣女定当尽力。”

“太好了！”赵明珂拍手，随即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大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沈姐姐，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在顾相府上住了两日？”

沈昭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郡主，是因邻府疫情，官府封街，不得已滞留。”

“我知道我知道！”赵明珂连连点头，一副“我懂”的表情，“我就是好奇嘛！顾家哥哥……就是顾清辞，他那人平时看着清清冷冷的，对谁都客气又疏远，我还没见他对哪个姑娘家特别上心过呢！他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跟你说什么特别的话？”

原来小郡主的好奇心在这里。沈昭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将应付侯夫人的那套说辞又精简版说了一遍，强调自己只是待在书斋抄书，与顾公子仅有数面之缘，所言皆是公事。

赵明珂听得有些失望，嘟囔道：“就这样啊……我还以为……”她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沈姐姐，你等我一下！”

她起身跑到内室，翻找了一会儿，拿着一个扁长的锦盒跑回来，打开，里面是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的玉兰，十分精致。“这个送你！算是谢礼！你可不许推辞！”

沈昭连忙推拒：“郡主，这太贵重了，臣女万万不能收。”

“哎呀，拿着嘛！我库房里这种东西多的是！”赵明珂不由分说将锦盒塞进她手里，又眨眨眼，“再说了，说不定以后……我还有事要麻烦姐姐呢！”

她这意味深长的语气，让沈昭更加疑惑。这位小郡主，似乎不只是单纯感谢和请她抄琴谱那么简单。

又闲聊了几句，赵明珂便被王妃身边的嬷嬷叫走了，似乎是来了别的客人。她临走前嘱咐沈昭可以在她的小书房里安心抄谱，又特意指了指书架上：“那边有些杂书游记，姐姐若抄累了可以看看解闷。”

沈昭独自留在漱玉轩的小书房里。这里布置得雅致而充满少女气息，琴棋书画俱全。她铺开纸笔，开始专心誊抄《松风涧响》。小郡主的字迹虽有些潦草，但沈昭本就对古琴有些兴趣，辨认起来倒也不难。她抄得认真，不仅将曲谱誊清，还将那些模糊的注解也根据上下文和自己的理解，尽可能清晰地补全。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想起小郡主的话，便起身走到书架前，想找本闲书换换脑子。

书架上的书种类繁多，除了经史子集和闺阁读物，果然有不少有趣的游记和地方志。沈昭的目光掠过一排排书脊，忽然，在一本《南华游记》旁边，她看到了一个眼熟的、没有任何题签的靛蓝色封皮书册。

鬼使神差地，她将它抽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并非印刷的文字，而是手抄的曲谱。字迹清峻挺拔，力透纸背，在一些段落旁，还有细细的朱笔批注，或是指出指法精要，或是记录弹奏心得，偶尔还有一两句简短的意境感悟。

这字迹……是顾清辞的。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这难道就是他那张纸条里提到的“前朝《溪山琴谱》残卷”？可怎么会出现在郡王府小郡主的书架上？是顾清辞借给她的？还是……小郡主特意找来的？

她快速翻看了一下，这残卷果然与《松风涧响》风格迥异，《溪山琴谱》更显古拙苍茫，意境开阔，其中的批注也显示出抄录者对琴道的深刻理解。

小郡主特意指出这个书架，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沈昭正对着琴谱出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和丫鬟清脆的禀告声：“郡主，苏大夫到了，王妃请您和沈姑娘过去花厅用茶点呢。”

苏大夫？苏婉音？！

沈昭手一抖，差点将手中的琴谱掉落。她怎么也会在这里？是了，苏婉音如今名声正盛，郡王府请她过府诊脉或讲些养生之道，再正常不过。

“呀，苏姐姐来了！我这就去！”赵明珂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推门进来，见沈昭手里拿着那本靛蓝色琴谱，眼睛一亮，“沈姐姐你找到啦？我就猜你对这个感兴趣！这是顾家哥哥前些日子借给我看的，说是难得的古谱，可惜是残卷。我想着姐姐也懂琴，或许能看出些门道呢！”她语气自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分享。

沈昭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小郡主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将她与顾清辞联系起来？先是询问相府之事，又送上玉簪，再“恰好”让她看到顾清辞的琴谱批注……

“臣女只是略懂皮毛，岂敢妄论。”沈昭将琴谱小心放回书架原位，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走吧走吧，苏姐姐难得来，她懂得可多了，我们去听听！”赵明珂兴致勃勃地拉着沈昭就往外走。

沈昭身不由己地被拉向花厅，心中却是一片纷乱。她还没准备好，这么快就要与苏婉音正式打照面了吗？在这个明显对自己有些“特别关注”的小郡主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