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靖安郡王妃端坐上首,正含笑与下首一位女子说话。那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发髻简约,只簪着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别无饰物,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度。她侧脸线条优美,正微微颔首听着郡王妃说话,神色专注而沉静。
正是苏婉音。
听到脚步声,苏婉音转过头来。她的面容果然清丽绝伦,肌肤如玉,眉目如画,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却又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与洞察力,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活泼的赵明珂身上,露出一抹温和的浅笑,随即,便自然而然地移到了沈昭脸上。
四目相对。
沈昭感到自己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垂下眼睫,随着赵明珂上前行礼。
“明珂给母妃请安,苏姐姐好!”赵明珂规规矩矩行了礼,又拉过沈昭,“母妃,这就是我上次跟您提过的永宁侯府沈三姐姐,她字写得可好了,正在帮我抄琴谱呢!沈姐姐,这位是苏婉音苏大夫,医术可厉害了!”
郡王妃笑着点头:“沈三姑娘不必多礼,坐吧。婉音也不是外人,都自在些。”
苏婉音也起身,对沈昭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沈姑娘有礼。”她的态度礼貌而疏离,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矜持,目光在沈昭身上礼貌地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并无任何特别的打量或情绪。
沈昭也依礼回应:“苏大夫安好。”她能感觉到,苏婉音的注意力更多还是放在郡王妃和可能的医学话题上,对自己这个“帮郡主抄琴谱的侯府庶女”,并无太多兴趣。
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在对方眼里,自己大概……真的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吧?
丫鬟奉上茶点。郡王妃温和地向苏婉音询问一些初夏养生的注意事项,苏婉音回答得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声音不高,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凝神细听。赵明珂也听得认真,偶尔插嘴问些天真烂漫的问题,气氛倒也融洽。
沈昭安静地坐在一旁,扮演着合格的听众。她能感觉到,苏婉音虽然气质清冷,但言谈间并无傲慢,反而有种务实和真诚。也难怪她会得到那么多赞誉。
只是,听着苏婉音用那清越的嗓音谈论医理,沈昭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顾清辞在澄墨斋与她讨论古籍批注时的声音;看到苏婉音沉静的侧脸,又会想起顾清辞专注批注公文时的模样……
她暗自掐了自己手心一下。不能再比较了。这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烦恼。
茶过三巡,郡王妃似乎有些倦了,便让赵明珂好好招待两位客人,自己先回房休息。
郡王妃一走,赵明珂立刻活泼起来,缠着苏婉音问东问西,从医术到江南风物。苏婉音虽话不多,但也耐心回答。
忽然,赵明珂像是想起什么,拍手道:“对了!苏姐姐,沈姐姐,你们都没听过对方弹琴吧?我新得的《松风涧响》妙得很,沈姐姐正在帮我抄呢!苏姐姐,听说你也精通音律?不如……你们一人弹一段,让我品鉴品鉴?”
这提议来得突兀。沈昭心头一跳,看向苏婉音。苏婉音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婉拒:“郡主说笑了,我于琴道只是略知一二,岂敢在郡主与沈姑娘面前班门弄斧。且我今日是来为王妃请脉,并未准备献艺。”
她拒绝得得体而坚决。
赵明珂有些失望,又看向沈昭。沈昭也连忙道:“臣女琴艺粗浅,更不敢污了郡主与苏大夫的清听。郡主若想听琴,府中必有技艺精湛的琴师。”
“唉,你们怎么都这么谦虚!”赵明珂嘟囔道,眼珠转了转,忽然又道,“那……不弹琴,说说琴谱总可以吧?苏姐姐,你见识广博,可听说过《溪山琴谱》?”
溪山琴谱!
沈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小郡主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婉音闻言,沉吟片刻,道:“《溪山琴谱》……似是前朝隐士所作,曲风古淡,惜乎流传不广,多为残卷。我曾在外祖家的藏书中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并未得见全谱。郡主何以问起此谱?”
“哦,没什么,就是偶然听说,好奇问问。”赵明珂笑嘻嘻地岔开话题,又聊起了别的。
但沈昭却注意到,苏婉音在回答时,目光似乎极快地、不易察觉地扫过自己一眼。
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却让沈昭有种被看穿了什么的错觉。
难道……苏婉音也知道顾清辞有这本琴谱残卷?甚至……知道顾清辞将批注过的残卷借给了小郡主,而小郡主又“无意”中让自己看到了?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不寒而栗。是自己想太多了吗?还是这看似平常的郡主邀约、琴谱分享、乃至与苏婉音的“巧遇”,背后都藏着更复杂的意图?
花厅里的熏香袅袅升起,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沈昭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满室的茶香笑语,仿佛都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她能看见,能听见,却触摸不到真实,也看不透这平静表象下的暗流,究竟涌向何方。
而那本《溪山琴谱》残卷,和那两个与她命运纠缠的名字——顾清辞,苏婉音——像两枚无声的棋子,悄然落在了她人生的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