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郡王府归来后,沈昭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深居简出、安分守己的永宁侯府庶女,每日除了必要的请安和针线,大半时间都待在自己那个清冷的小院里。但暗地里,一些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首先是她与顾清辞之间,开始了一种近乎“笔友”式的隐秘交流。契机正是那本《溪山琴谱》残卷。
沈昭反复研读顾清辞的批注,心中那些关于琴曲意境的模糊感悟,以及一些基于现代音乐欣赏角度产生的、与古人略为不同的理解,让她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她不敢直接写信,也不敢通过小郡主传递什么。最终,她选择了一种最笨拙却也最安全的方式——在她自己抄录的《松风涧响》副本的空白处,用极其细小的字迹,写下一些关于指法、气息、意境的疑问或感想,有些地方甚至会画上简单的示意图,比如用线条表示气息的流转。她将这些夹杂着“私货”的抄本,连同原谱一起,托小郡主归还给顾清辞时,只说了一句:“臣女愚钝,抄录时遇有不解之处,斗胆记于侧畔,若有污尊目,万望海涵。”
她不确定顾清辞是否会看,更不确定他看了会作何感想。这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试探,将自己对琴道的些许理解和那份难以言说的关注,小心翼翼地包装成“请教”,递了出去。
等待回应的日子有些煎熬。系统面板毫无动静,进度条稳稳地停在1%。沈昭偶尔会对着那支“澄心”笔发呆,觉得自己像个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忐忑不安。
数日后,小郡主赵明珂再次下帖邀她过府“品鉴新茶”。沈昭到了漱玉轩,赵明珂却神神秘秘地塞给她一个扁平的锦囊,挤眉弄眼道:“顾家哥哥让我带给你的,说是什么……‘批注补充’?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
沈昭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她强作镇定地接过锦囊,回到侯府自己房中才打开。里面是一沓质地上乘的浣花笺,最上面一张,是顾清辞清峻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沈姑娘所感,颇有意趣。指法之疑,可参详另页图示。气息流转之论,别开生面,清辞受教。附《溪山》后半阙残谱及陋见数则,或可共勉。”
下面厚厚一叠,除了他手绘的、极为精妙的指法分解图示(远比她那些简陋线条专业得多),还有《溪山琴谱》她所未见的后半部分残谱,以及他新写的、更加详尽的批注。在这些批注中,他不仅解答了她的疑问,还顺着她那些“别开生面”的思路,延伸出更深的探讨,甚至对她某个关于“空拍与留白意境”的粗浅想法,给予了“深得琴心三昧”的评价。
没有暧昧的言辞,没有逾越的关心,只有纯粹关于琴道的、认真而平等的交流。可正是这种认真和平等,让沈昭的心湖泛起了比收到任何礼物都更汹涌的波澜。他看了,他懂了,他甚至……欣赏了?
这是一种超越了身份、地位、乃至性别的,精神层面的认可与呼应。对她这个孤独的异世灵魂而言,其震撼与慰藉,难以言喻。
她如获至宝,沉浸在那精妙的琴谱和字里行间的智慧中,反复研读。然后,她再次提起笔,在新的浣花笺上,写下自己的心得、新的疑问、乃至一些更大胆的联想(比如将某段旋律与某首现代纯音乐的感觉类比,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描述)。她依旧小心地不露任何超越时代的痕迹,只将那份共鸣与思考,真诚地倾注笔端。
这一次,她没有再通过小郡主,而是让长安(那个机灵的小厮不知何时成了她和顾清辞之间的“信使”,每次都神出鬼没地将东西放在她窗台或花盆下)将回信悄悄送了回去。
一来二去,这种隔空论琴、纸上谈心的交流,竟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秘密。频率不高,往往十天半月才一次,内容也始终围绕着琴谱、古籍、偶尔涉及书画鉴赏或地方风物,绝不越雷池半步。但沈昭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思想的碰撞,都让那根连接着他们的无形丝线,变得更加柔韧而真实。
系统面板依旧沉默,但沈昭已不那么焦躁于进度条。她开始享受这种纯粹的、精神层面的靠近。这让她觉得,自己不仅仅是一个背负任务的“救赎者”,更是一个被他看见并尊重的、独立的灵魂。
与此同时,外界的风波并未停歇。苏婉音因防疫之功,被皇帝亲口褒奖,赐下“妙手仁心”的匾额,并授以“太医院顾问”的虚衔,虽无实权,却是莫大荣耀。她正式成为京城社交圈的新贵,一时间,请她过府诊脉、讲学、甚至只是宴饮作陪的帖子络绎不绝。她大多婉拒,只接受少数德高望重或与医学相关之邀,态度依旧清冷自持,却更赢得了“不慕虚荣、潜心医术”的美名。
永宁侯府内,因着沈昭接连与郡王府、顾相府(尽管只是间接的抄书和琴谱往来)扯上关系,她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嫡母侯夫人不再轻易苛责,份例用度虽未明显增加,但下人们的怠慢却少了许多。嫡姐沈明珠看她的眼神更加复杂,嫉妒中混杂着忌惮,言语间的试探和挤兑却收敛了些。世子沈弘则偶尔会在“偶遇”时,透露一些外面关于顾清辞或苏婉音的消息,语气莫测。
这一日,沈昭刚从正院请安回来,尚未踏入自己小院,便被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叫住,说夫人有请。
沈昭心中疑惑,重新回到正院。只见侯夫人端坐椅上,面前放着一张洒金朱红帖子,神色有些复杂,见她进来,将帖子往她面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