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在《松风涧响》的一个空拍处袅袅收尾,余韵悠长。凉亭那边传来阵阵抚掌称赞之声。沈昭却觉得那掌声像是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朦胧不清。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手中浣花笺上那句“疑似故人来”攫住了,耳畔反复回响的,也是琴曲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空拍。
故人……他视她为故人?是琴道知音的故人,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心慌意乱,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涩。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任务上——誊录这篇《澄心园即景》联句,以及……那行小字。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跪坐回案几后。铺开新的宣纸,磨墨,润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未能落下。那行“疑似故人来”……要原样誊抄上去吗?这是顾清辞私人添上去的话,并非联句内容,更非德妃娘娘要求。若她照抄,被人看见作何解释?若不抄……这纸笺是他亲手递来的,难道不是希望她看到,甚至……留下?
踌躇间,先前送李公子诗稿的小厮又来了,说是李公子看了誊录本十分满意,想请沈姑娘再抄一份,他要带回去珍藏。紧接着,又有其他几份诗稿送到。沈昭的案几前竟渐渐排起了小小的队伍。
她只得暂且放下那张扰人心神的浣花笺,先处理这些公事。一笔一划,认真誊写,字迹依旧工整清秀,心却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眼前的笔墨间,另一半则飘向凉亭,飘向那句“故人来”。
“沈姑娘的字,真是越看越有味道。”一位等候的年轻公子忍不住赞道,“柔而不媚,秀而含骨,难得的是誊录不同风格的诗文,竟能隐隐贴合诗境,实属不易。”
这话引来旁边几人附和。沈昭只是谦逊地低头,并不多言。她知道,这些称赞里,多少掺杂了对顾清辞那句点评的好奇,以及对德妃娘娘关注她的探究。木秀于林,沈弘的提醒言犹在耳。
就在她誊录完又一篇诗稿,略显疲惫地揉了揉手腕时,一名身着宫装、气质沉稳的中年女官走了过来,正是德妃身边得力的掌事姑姑。
“沈三姑娘。”女官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
沈昭连忙起身行礼:“姑姑。”
“娘娘看了你誊录的诗文,很是赞赏。娘娘说,姑娘字迹清正,心性沉静,是个难得的。”女官说着,从身后小宫女捧着的托盘里,取出一柄小巧玲珑的玉如意,通体洁白,莹润生光,“这是娘娘赏你的,望你持之以恒,莫负了这笔好字。”
玉如意!虽然不大,但这是御赐之物,更是德妃娘娘亲自赏下的!意义非同小可。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沈昭身上,惊讶、羡慕、嫉妒、探究……种种情绪不一而足。连远处凉亭和水榭中的宾客,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沈昭心中震惊,连忙跪下,双手高举过头,恭敬接过玉如意:“臣女叩谢娘娘恩赏!定当谨记娘娘教诲,勤勉自持,不敢懈怠。”
“起来吧。”女官虚扶一下,目光在她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脸上扫过,略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去复命了。
沈昭捧着那柄温润的玉如意,感觉手心都有些发烫。这赏赐来得太突然,太厚重了。是因为她的字?因为小郡主的推崇?还是因为……顾清辞那几句似有若无的提及?抑或是德妃娘娘看出了今日围绕她的这些微妙动静,随手落下的一子,意在观察?
无论如何,这柄玉如意,就像一道无声的宣告,将她彻底推到了雅集众人瞩目的中心。她可以想象,明日之后,关于永宁侯府庶女沈昭的议论,将会如何甚嚣尘上。
她小心翼翼地将玉如意用锦帕包好,交给随行的丫鬟收着。重新坐回案几后,面对那些等待誊录的诗稿和那张未动的浣花笺,心情更加复杂。
“恭喜沈姑娘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沈昭抬头,苏婉音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附近,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既无嫉妒,也无刻意交好之意,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德妃娘娘慧眼识珠。”
“苏大夫过奖,臣女愧不敢当。”沈昭低声道。面对苏婉音,她总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感激她两次解围,又无法完全放下那份源自“原著”的微妙芥蒂。
苏婉音目光扫过她案上堆积的诗稿,以及那张被单独放在一旁的浣花笺(她似乎并未特别注意),淡淡道:“赞誉如风,过耳即可。医术如此,其他亦然。专注本心,方得自在。”说完,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依旧是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专注本心……沈昭品味着这句话。苏婉音是在提醒她,不要被突如其来的关注和赏赐冲昏头脑吗?这位原女主,似乎真的有种超然物外的透彻。
因着德妃的赏赐,来找沈昭誊录诗文的人更多了,其中不乏一些想近距离打量她、或借机攀谈的。沈昭打起精神应对,态度始终恭谨温和,不骄不躁,倒也渐渐让一些存心看热闹的人觉得无趣。
日头渐渐西斜,雅集已近尾声。水榭中,德妃娘娘起身,说了些尽兴而归的话,便起驾回宫了。宾客们也开始陆续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