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被赵明珂拉着去看画,心神却仍有些恍惚,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顾清辞那句“风递荷香细”,和那清润嗓音里不易察觉的、近乎赞许的意味。
画案这边聚集的多是些真正醉心书画的年轻公子和文静些的贵女。沈昭那幅《夏荷清趣图》挂在那里,工整有余,灵气稍欠,但胜在清新干净,倒也引来几句中肯的评价。
赵明珂看了一圈,觉得无趣,又被其他相熟的小姐妹叫去别处玩了。沈昭悄悄松了口气,正准备退回自己原本誊录诗文的角落,却被人叫住了。
“沈三姑娘留步。”
沈昭回头,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衣裙、容貌娇俏的少女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位同样衣着华丽的姑娘。沈昭认得,这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王婧,在京中贵女圈里颇有些才名,也以性子高傲著称。
“王姑娘。”沈昭福身一礼。
王婧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湖水绿衣裙和素银头面上掠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方才听顾公子点评诗词,引用了姑娘投壶的妙处,倒是别致。没想到沈三姑娘不仅字写得好,投壶也这般了得,真是……多才多艺。”
这话听着是夸,语气却有些微妙,尤其那“多才多艺”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她身后两位姑娘也掩口轻笑,眼神里带着打量。
沈昭心知这是来找茬的,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温声道:“王姑娘过誉了,臣女不过是侥幸,当不得‘了得’二字。至于才艺,更是愧不敢当,不过勉强识得几个字,能誊录些诗文,为雅集略尽绵力罢了。”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点明自己只是“服务人员”,不与人争锋。
王婧却不依不饶,走近画案,指着沈昭那幅画:“这幅《夏荷清趣图》是姑娘临摹的?临的是前朝林大家的笔意吧?林大家画荷,最重风骨神韵,枝干挺劲,荷叶舒展有势。姑娘这幅……形似有了,这风骨神韵嘛……”她拖长了语调,摇了摇头,“终究是闺阁笔触,柔婉有余,劲道不足。可惜了。”
这话就有些刻薄了。周围几位正在赏画的公子小姐都看了过来,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昭心中微恼,却知道不能硬碰硬。她正要开口,另一个温和清越的声音却插了进来:
“王姑娘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苏婉音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她依旧站在几步开外,神色平静地看着王婧,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画作鉴赏,本就见仁见智。林大家之风骨固然令人敬仰,然沈姑娘此画,笔墨清润,设色雅淡,于工整中见细致,于临摹中显静气,恰恰合了这‘夏荷清趣’中‘清’与‘趣’二字。闺阁笔触如何?柔婉亦是美之一种,何必强求一律?正如医道,有峻猛之方,亦有温和之法,对症下药,各有所长,岂可因手法不同而妄论高下?”
她这番话,以医道喻画理,既驳斥了王婧的偏颇之见,又抬高了沈昭画作的特质,更显出一种超脱门户之见、就事论事的开阔胸襟。一时间,连旁边几位原本觉得王婧话说得有些过的公子,也暗暗点头。
王婧没想到苏婉音会突然站出来为沈昭说话,且说得如此有理有据,一时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可以看不起沈昭这个庶女,却不敢轻易得罪风头正盛、连德妃娘娘都赞赏的苏神医。
“苏大夫……高见。”她勉强挤出一句话,狠狠瞪了沈昭一眼,带着同伴悻悻离开了。
“多谢苏大夫出言解围。”沈昭真心实意地向苏婉音道谢。这已是今日苏婉音第二次帮她解围了。
苏婉音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不必谢我。我只是看不惯有人以门户之见,妄断他人心血。你的画,确有可取之处。”她顿了顿,补充道,“投壶亦需专注与巧思,非全然运气。顾公子所言不虚。”
她说完,对沈昭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仿佛真的只是路见不平,随口说了几句公道话。
沈昭站在原地,望着苏婉音离去的背影,心情复杂。这位原女主,似乎与她想象中那种会因爱情而变得充满敌意的形象……不太一样。她冷静,公正,有原则,甚至……有点侠气?
“啧,这位苏神医,倒真是个妙人。”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昭吓了一跳,转头看去,竟是世子沈弘不知何时踱步过来,正摇着扇子,望着苏婉音的背影。
“兄长?”沈昭有些意外。
沈弘收回目光,看向沈昭,笑了笑:“三妹妹今日,可真是‘清趣’十足,引人注目啊。先有顾公子妙语点评,后有苏神医仗义执言。”他压低声音,“看来,你那些‘古籍’没白看,琴也没白‘略懂’。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王婧那种角色不足为虑,但今日过后,盯着你的人,恐怕就不止她了。”
沈昭心中一凛:“妹妹明白。”
“明白就好。”沈弘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德妃娘娘方才看了你许久,还与靖安郡王妃低语了几句。顾相夫人那边,似乎也对你这幅画多看了两眼。”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昭,“好好把握。是福是祸,有时只在一线之间。”
说完,他便摇着扇子,优哉游哉地往男宾聚集的凉亭那边去了,似乎只是随意散步路过。
沈昭却因为他这番话,心绪更加纷乱。德妃娘娘……顾相夫人……她们会如何看待自己今日的表现?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走回为誊录诗文而设的案几后,跪坐下来,开始整理已经送来的几首诗稿。研磨,铺纸,提笔蘸墨。熟悉的动作让她渐渐平静下来。
她的字确实漂亮,簪花小楷清秀工整,自有一股沉静气韵。一篇诗稿誊录完毕,晾在一边,立刻有宫人小心取走,呈送到水榭中给德妃娘娘及众位贵人品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