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娘娘的“消夏雅集”,定在六月十六,于西郊皇家御苑“澄心园”举办。此园以水景闻名,亭台楼阁依水而建,夏日里荷风送爽,是极佳的避暑游宴之所。
帖子送达到赴宴,中间有近十日的准备时间。对沈昭而言,这十天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漫长煎熬。
侯夫人罕见地亲自过问她的衣着首饰。最终定下的是一套新制的湖水绿撒花软烟罗襦裙,颜色清雅,既不逾制抢眼,也不显寒酸。首饰只用了一套素银嵌淡绿玉石的头面,外加一支郡主所赠的玉兰白玉簪。妆容也以清淡为主,力求突出“沉静温婉”四字。
沈昭明白侯夫人的用意——不出错,便是最大的成功。她每日依旧抄书、习字,偶尔抚琴,倒是庆幸穿越前她学过一些,努力让心境沉静下来。与顾清辞的“笔谈”在雅集前暂时中止了,仿佛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为即将到来的公开场合留出余地。
系统面板上,“消夏雅集”的提示一直闪烁着。沈昭有时会对着那1%的进度条发呆,想象着雅集之后,这个数字会如何变化。是归零,还是……向前一步?
终于到了六月十六。
清晨,沈昭便被丫鬟唤起,沐浴更衣,梳妆打扮。李嬷嬷亲自在一旁盯着,一丝不苟。乘上侯府安排的青帷小车,沈昭随着嫡母、嫡姐的车驾,缓缓驶向西郊。
澄心园外,早已车马云集,香风阵阵。各府女眷华服美饰,珠环翠绕,言笑晏晏,在宫人的引导下,袅袅婷婷入园。沈昭垂首跟在侯夫人和沈明珠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人群。
她看到了被几位贵女簇拥着、神色依旧清冷但唇角含着一丝得体笑意的苏婉音。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绣淡紫兰花的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玉簪,通身素净,却因那独特的气质和近日盛名,反而比满园珠翠更引人注目。不少公子和夫人都主动与她见礼寒暄,她一一回应,态度从容。
沈昭也看到了被几位年轻官员和世家子弟围在中间、正与人交谈的顾清辞。他今日穿着雨过天青色的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依旧是那副风光霁月的模样,言谈间笑意清浅,目光平和地掠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
当他的视线与沈昭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时,沈昭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随即对她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便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继续与旁人说话。
那点头轻微得几乎像是她的错觉,却让沈昭一直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松。至少,他没有装作不认识她。
“三妹妹,发什么呆?跟上。”沈明珠略带不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昭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雅集设在临湖的“沁芳水榭”及周边开阔的草坪上。水榭中设了主位,是德妃娘娘与几位高位妃嫔、宗室王妃的坐席。水榭外的草坪上,则散置着许多精致的案几和坐席,男女宾客并未严格分隔,但中间以花篱和流动的宫人稍作区隔,既不失礼数,又便于交流。
永宁侯府的席位位置不算顶好,但也不差。沈昭的位置在侯夫人和沈明珠身后侧方,是个既能看见全场,又不甚起眼的地方。她安静地跪坐下来,眼观鼻,鼻观心。
吉时到,德妃娘娘驾临。众人起身行礼。德妃年约三旬,容貌秀丽,气质温婉中透着皇家威仪。她含笑让众人平身,说了些“夏日怡人,与众同乐”的场面话,又特意提到了近日防疫有功的几位臣子及家眷,其中自然包括顾清辞和苏婉音。顾清辞起身行礼,姿态恭谨从容。苏婉音亦起身,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谢恩的声音清越平稳。
德妃目光在苏婉音身上停留片刻,赞了句“苏大夫仁心妙手,堪为女子典范”,随即又笑吟吟地看向小郡主赵明珂的方向:“明珂这丫头,近来总跟本宫念叨,说永宁侯府有位沈三姑娘,字写得好,性子也静,还懂得音律。今日可来了?”
来了!
沈昭心头一紧,立刻感到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汇聚到自己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在侯夫人眼神示意下,起身,走到前方空地,朝着水榭方向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臣女沈昭,叩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德妃声音温和。
沈昭依言缓缓抬头,目光垂视地面,不敢直视。
“嗯,果然是个齐整端庄的孩子。”德妃打量了她几眼,笑道,“听明珂说,你帮了她大忙,字也写得好。今日雅集,诸位才俊淑女皆有所长,或吟诗,或作画,或抚琴。你可准备了些什么?”
这是要考校了。沈昭早有准备,恭声道:“回娘娘,臣女才疏学浅,不敢献丑。唯近日临摹了一幅前人所绘的《夏荷清趣图》,笔法稚嫩,恐污了娘娘和各位贵人的眼。此外……略识得几个字,若娘娘不弃,或可为雅集誊录诗文。”
她没有选择最易出风头也最易出错的吟诗作赋或抚琴,而是选择了相对稳妥的绘画和誊录。既展示了才艺,又表明了愿意做“服务性工作”的低姿态。
德妃点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既如此,便去那边画案吧。稍后诸位若有佳作,也需人誊录整理,便有劳你了。”
“臣女遵命。”沈昭再次行礼,退回到自己的席位,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雅集正式开始。水榭中,德妃与几位王妃命妇闲话。草坪上,逐渐热闹起来。果然有人开始吟诗作对,有人铺纸作画,也有人三五成群,投壶弈棋。丝竹声隐隐从水榭中传来,更添雅趣。
沈昭走到专设的画案前,铺开自己带来的那幅《夏荷清趣图》临摹作品。她的画技源于穿越前的业余爱好,不算顶尖,但胜在工整细致,色彩清雅,临摹得也有七八分像,挂出来倒也看得过去。
她将画挂好,便安静地侍立在画案旁,准备随时为需要的人铺纸磨墨,或誊录诗稿。
陆陆续续有好奇的人过来看画,见她一个庶女,画工尚可,态度又恭谨,倒也无人刻意刁难。只有少数几道带着审视或轻蔑的目光掠过她,她也只当不觉。
她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场中。
她看到苏婉音被几位对医术感兴趣的夫人小姐围着,正耐心解答着什么,侧脸沉静,姿态从容。阳光洒在她月白的衣裙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