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看到顾清辞与几位年轻官员坐在一处临水的凉亭里,似乎正在品评刚刚写成的一首诗。他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偶尔轻点桌面,唇角带着惯常的浅淡笑意,目光却似乎……又一次状似无意地,扫过了她所在的方向。
沈昭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画笔。
就在这时,一阵小小的喧哗从投壶区传来。原来是小郡主赵明珂和几位年纪相仿的贵女在玩投壶,赵明珂连投不中,正在跺脚娇嗔。她眼珠一转,忽然跑了过来,一把拉住沈昭的手腕:“沈姐姐!你来帮我!我听说你投壶可准了!”
沈昭一愣。她什么时候投壶准了?啊,难道是郡王府那次“投杯”事件传出去的变形版本?
“郡主,臣女并不擅此道……”沈昭试图推拒。
“哎呀,试试嘛!就当玩玩!”赵明珂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投壶区走。
众人的目光再次被吸引过来。沈昭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拿起一支箭矢。她确实没玩过投壶,但想着原理简单,试试也无妨。
她屏息凝神,回忆着以前看过的资料和影视剧里的姿势,手腕用力,朝着不远处的铜壶投去——
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哐当”一声,竟然……歪打正着地投入了壶中!
“哇!中了!”赵明珂拍手欢呼。
周围响起几声轻微的惊叹和低笑。沈昭自己也有些意外,运气真好。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赵明珂兴致勃勃。
沈昭无奈,只好又拿起一支箭。这次她稍微调整了角度和力度,再次投出——
箭矢再次入壶!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稍稍大了起来。一次是运气,两次……可就有点意思了。
连凉亭那边的顾清辞等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看了过来。沈昭看到顾清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探究?
她脸颊微热,放下箭矢,对赵明珂道:“郡主,侥幸而已,臣女实在不精于此,还是莫要贻笑大方了。”
赵明珂却像发现了新大陆,还想再让她投。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
“郡主,投壶虽是游戏,亦需臂力与巧劲结合。沈姑娘连中两元,已显天资,何必强求尽善?不若留此余韵,更添趣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婉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地说道。她这话既替沈昭解了围,又说得在情在理,让人挑不出错处。
赵明珂眨眨眼,看看苏婉音,又看看沈昭,嘻嘻一笑:“苏姐姐说得对!沈姐姐,那我们不玩这个了,你陪我去看看那边他们画的画!”
一场小小的风波,被苏婉音三言两语化解。沈昭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瞥,苏婉音却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回到了原先的人群中,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昭松了口气,正要随赵明珂离开,却听见凉亭那边传来顾清辞清润的声音,似乎在与人点评刚才某位公子所作的诗:“……‘风动荷香远’一句虽好,却稍显直白。不若易为‘风递荷香细’,‘递’字更见流转之意,‘细’字则添幽微之趣。如同方才沈三姑娘投壶,巧劲暗藏,弧度未显而箭已中的,其妙处正在于力之‘递’与‘细’。”
他竟将她投壶的事,信手拈来,化入了诗评之中!而且,点评得如此精准巧妙,既赞扬了她,又将话题自然地拉回了风雅的诗歌上,丝毫不显突兀。
凉亭里响起几声会心的轻笑和赞同声。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又看了沈昭一眼,目光中的探究意味更浓了。
沈昭只觉得脸上热度更高,连忙低下头,跟着赵明珂快步走向另一边。
心跳如鼓。他注意到了,他甚至……用这样一种风雅的方式,替她方才那略显突兀的“表演”,做了一个完美的注解和升华。
风递荷香细……
她仿佛真的嗅到了风中传来的、御苑荷塘的缕缕幽香,清浅,却丝丝萦绕,挥之不去。
雅集不过刚刚开始,而她这个本想低调的“抄录员”,似乎已经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落入了某些人的眼中,也……落入了那池原本只映照着明月的静水里,漾开了一圈属于自己的、微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