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开始有人特意将诗稿送到她这里誊录,顺便打量她几眼。沈昭一概低眉顺目,认真书写,不问不答,态度恭谨。
不知过了多久,一篇字体略显潦草却气势磅礴的边塞诗送到了她面前。送诗来的小厮道:“这是兵部李侍郎家公子的大作,请姑娘誊清。”
沈昭接过,正要开始抄写,目光却被诗稿末尾一句吸引:“……愿得长缨系楼兰,何须马革裹尸还。”笔力遒劲,豪情万丈。她心中微微一动,这诗风倒是与顾清辞平日里那种清雅含蓄的风格截然不同。
她收敛心神,开始誊录。正写到那句“何须马革裹尸还”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咦”。
沈昭笔尖一顿,抬头,只见顾清辞不知何时站在了案几旁,正垂眸看着她刚刚写下的字句。他离得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却隐隐传来。
“顾、顾公子。”沈昭连忙放下笔,想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你忙你的。”顾清辞抬手虚按了一下,目光仍停留在她的字上,“李兄这首诗,慷慨激昂,是男儿本色。沈姑娘的字……誊录此诗,倒是相得益彰,柔中带刚,清而不弱。”
他竟评价起她的字来。沈昭脸颊微热,低声道:“公子过奖了,是李公子诗作气势足,带动了笔意。”
顾清辞闻言,抬眼看她。他的眼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映着她的身影。“是吗?”他轻轻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诗能带动笔意,那画呢?琴呢?是否也能带动?”
这话问得突然,且意有所指。沈昭心头一跳,想起两人之间那些关于琴谱的“笔谈”,想起他刚才那句“风递荷香细”。他是在问……她的画和琴,是否也如这字一般,承载了某种心意?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含糊道:“臣女愚钝,未曾深思。”
顾清辞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浣花笺,轻轻放在她案几上:“方才与几位同僚即兴联句,录得一篇《澄心园即景》,德妃娘娘命人抄录分发。我想着沈姑娘字迹清正,或可劳烦。”
这是……公事?还是又一个借口?
沈昭压下心中异样,双手接过:“臣女遵命。”
“有劳。”顾清辞微微颔首,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和握着浣花笺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便转身离开了。步伐依旧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来交代一件小事。
沈昭看着他走回凉亭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带着淡淡墨香和一丝清冽气息的浣花笺,慢慢展开。
上面果然是顾清辞的字迹,记录着数人联句的《澄心园即景》。诗句清丽,描摹园中景色。但在末尾空白处,却有一行与联句笔迹相同、却墨色略新的小字:
“曲水流觞处,荷风送晚香。遥闻琴韵起,疑似故人来。”
疑似故人来……
沈昭的心,猛地被这五个字击中了。她倏地抬头,望向凉亭方向。
恰在此时,凉亭那边似乎有人提议奏乐助兴。一位以琴艺闻名的世家公子取来了古琴,试了试音,开始弹奏。琴声淙淙,正是那日她在郡王府看过的《松风涧响》中的一段!
琴声飘荡在湖光水色之间,清越空灵。
沈昭站在原地,手中浣花笺微微颤抖。她看着凉亭中那个侧耳聆听琴音、唇角含着一丝清浅笑意的身影,又低头看看纸上那行“疑似故人来”,忽然觉得,这满园的荷风、水光、笑语、琴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只有手中这张纸,和心底那份悸动,清晰得让她无处躲藏。
他听见了琴声,想起了他们的“笔谈”,所以写下了这句话。
是在问她吗?问这个通过琴谱与他隔空对话的“知音”,是否也算……故人?
琴声袅袅,荷香细细。
沈昭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浣花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故人……吗?
或许,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