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所居的毓秀宫,位于内廷东六宫,虽非最靠近帝后寝宫的核心位置,却因着德妃素来温和贤德、颇得圣心的缘故,自有一番清贵气象。宫苑不算极大,但布局精巧,花木扶疏,盛夏时节更是浓荫匝地,蝉鸣阵阵,倒比外头少了几分燥热。
沈昭被领到毓秀宫偏殿的一处小厢房安顿。房间狭小,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而已,但收拾得极为洁净。与她同住的还有另一位年长些的文书女官,姓何,约莫三十许人,面容严肃,话不多,只略略交代了起居规矩、当值时辰和注意事项,便自顾自去看书了。
沈昭很快便明白了自己的“工作”内容——主要是协助整理、誊抄、归档毓秀宫收藏的一些书籍、字画、以及德妃偶尔需要处理的私人信函、诗文草稿等。活儿并不繁重,却极需细致和耐心,更不能有丝毫错漏。德妃似乎颇爱藏书,偏殿里专设了一间不小的书房,四壁皆书架,弥漫着淡淡的樟木和墨香。
领她熟悉环境的掌事姑姑姓方,四十上下,面容白净,眼神锐利,说话行事一板一眼:“沈姑娘是德妃娘娘亲点进来的,想必是极妥当的人。宫里不比外头,规矩就是天。该你看的看,不该你看的,一个字也不能多看;该你听的听,不该你听的,一个字也不能入耳。手脚要勤快,嘴巴要紧闭。娘娘仁厚,但若犯了宫规,谁也保不住。”
沈昭恭谨应下,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这宫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着无形的压力。
第一日当值,她便被带到德妃面前叩见。德妃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宫装,正靠在临窗的软榻上翻看一本诗集,神情闲适。见了沈昭,她放下书,温和地笑了笑:“起来吧。在这里可还习惯?”
“回娘娘,一切都好,谢娘娘关怀。”沈昭垂首答道。
“嗯,你字写得好,性子也静,正适合做些文书上的事。”德妃随意指了指旁边小几上一叠散乱的诗稿,“这些都是本宫平日随手写的,有些杂乱。你且拿去,帮着誊录整齐,分门别类收好。若有看不分明的,再来问。”
“是,娘娘。”沈昭上前,小心地捧起那叠诗稿。纸张质地各异,墨迹有新有旧,字迹清丽婉约,内容多是咏物抒怀、记录四时风物,间或有些感怀时光、思念家人的句子。这算是德妃比较私密的文字了,让她来整理,可见信任。
回到分配给她的那张靠窗的小书案,沈昭便开始埋头工作。她誊录得极其认真,不仅将诗稿按时间,根据墨色和纸张推断、题材粗略分类,还将一些德妃随手记下的、关于某句诗修改过程的草稿也附在旁边,以便日后查阅。遇到实在模糊难辨的字,她才小心记下,积攒几个后,才敢去请示方姑姑或德妃身边的大宫女。
几日下来,方姑姑冷眼旁观,见她做事井井有条,沉静少言,并无半分恃宠而骄或毛躁冒失,脸色便缓和了些。连那位严肃的何女官,偶尔也会指点她一两句归档的要领。
宫里的日子刻板而规律。每日卯时起身,梳洗后去正殿请安,多数时候德妃并未起身,只需在殿外行礼,然后便是在书房当值,中午有半个时辰的休息用膳时间,下午继续,直到申时末交班。夜里宫门下钥后,不得随意走动。
与外界的联系几乎完全断绝。侯府的消息进不来,她也无法递消息出去。那支灰鸽,那块玉佩,都只能深深藏在心底。每当夜深人静,躺在狭小的床铺上,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宫漏声,沈昭才会放任自己想起宫墙外的世界,想起澄墨斋的书香,想起那带着松香气息的信笺,想起那句“珍重万千”。
她知道,顾清辞一定也在关注着她的消息,或许,他正通过某种她不知道的渠道,了解她在宫中的情况。这份认知,让她在孤寂的宫廷生活中,多了一丝隐晦的暖意。
除了文书工作,偶尔她也会被派去协助打理书房的花草,或是去库房清点书籍。毓秀宫的人员不算复杂,德妃身边除了方姑姑和几位大宫女,还有几位低等宫女和太监。沈昭谨记“少听少问”,与所有人都保持着客气而疏离的距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这个“德妃娘娘亲点”的文书女官,又是近来在京中有些名声的“才女”,自然会引来注意。
这日午后,她正专心誊录一首德妃新作的咏荷诗,忽听外间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和娇俏的笑语声。方姑姑快步进来,低声道:“快收拾一下,柔嘉公主来了。”
柔嘉公主?沈昭心头微凛。这位公主是今上幼女,年方十五,颇得宠爱,性子是出了名的活泼娇纵,甚至有些任性。她连忙起身,将案上物品迅速归置整齐,垂首侍立一旁。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鹅黄宫装、头戴珠翠的少女便如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位宫女。她容貌娇艳,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傲气。
“德妃娘娘呢?”柔嘉公主四下张望,声音清脆。
“回公主,娘娘正在午歇。”方姑姑恭敬回道。
“哦。”柔嘉公主撇撇嘴,目光在书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垂首站着的沈昭身上,“你就是母妃新找来的那个……会写字的?叫什么来着?”
沈昭上前一步,行礼:“奴婢沈昭,参见柔嘉公主。”
“抬起头来我瞧瞧。”柔嘉公主饶有兴味地命令。
沈昭依言抬头,目光依旧低垂。
柔嘉公主打量了她几眼,撇撇嘴:“长得也就那样嘛,还没我宫里的司墨好看。听说你字写得特别好,连顾家那个眼高于顶的顾清辞都夸过?”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和挑衅。
沈昭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公主谬赞了,奴婢字迹粗陋,顾公子当日不过是客套之语,当不得真。”
“客套?”柔嘉公主哼了一声,忽然走到沈昭的书案前,随手拿起她刚刚誊录好的那页咏荷诗稿,扫了一眼,“这字……也就一般嘛。母妃也是,宫里会写字的人那么多,干嘛非从外头找一个进来。”她将诗稿随手丢回桌上,又看向沈昭,“喂,你会画画吗?”
“奴婢略懂一二,只是粗浅。”沈昭谨慎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