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深想,也不敢久留,立刻加快脚步,回到了毓秀宫。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柔嘉公主那边似乎没了动静,红绫也没再出现。倒是方姑姑某日似无意间提了一句:“司礼监的刘安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行事最是公允不过,也最厌恶底下人无事生非。”
沈昭心中了然。那日刘公公的出现,恐怕并非偶然。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受了某人所托?
她抚摸着袖中那块从未示人的玉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在宫墙之外,却依旧能为她在宫墙之内,布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
这份守护,无声,却有力。
日子在谨慎与平淡中继续流淌。沈昭的文书工作做得愈发顺手,偶尔还能帮何女官整理一些冷僻的典籍。德妃似乎对她颇为满意,在一次她将一批整理得极其清晰、甚至还做了简易索引的旧书信归档后,德妃特意赏了她一对碧玉耳坠,虽不十分贵重,却是难得的嘉许。
宫里关于她的议论似乎也渐渐平息下去。毕竟,一个终日埋头故纸堆、安分守己的文书女官,实在掀不起什么风浪。柔嘉公主大约也觉得无趣,没再来找麻烦。
转眼,入宫已一月有余。
这日,沈昭被方姑姑叫去,说德妃娘娘让她去一趟后殿小书房。沈昭心中疑惑,德妃平日交代差事,多在正殿或偏殿书房,鲜少让人去后殿。
她跟着引路的宫女来到后殿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小书房。德妃正坐在窗边的暖炕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神色有些沉凝。
“奴婢沈昭,参见娘娘。”沈昭行礼。
“起来吧,坐。”德妃指了指炕桌对面的绣墩,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沈昭依言坐下,垂首静候。
德妃合上册子,抬眼看她,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沈昭,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做事勤勉,心性沉稳,本宫都看在眼里。”
“娘娘过奖,奴婢分内之事。”沈昭谨慎道。
“嗯。”德妃点点头,话锋一转,“你可知,本宫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
“奴婢愚钝,请娘娘示下。”
德妃从册子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笺,递给沈昭:“你看看这个。”
沈昭双手接过,展开一看,心头猛地一跳。
纸笺上并非宫中惯用的朱丝栏,而是普通的宣纸,上面是几行清隽挺拔、力透纸背的字迹——竟是顾清辞的字!内容是就某地水利工程的几处细节,向德妃之父,一位致仕的老臣,请教探讨,语气恭谨有礼,完全是晚辈向长辈请教公务的措辞。
但这封信,怎么会在这里?还由德妃亲自拿给她看?
沈昭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维持着平静,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双手将信笺递还:“娘娘,这似乎是……顾相府公子向老大人请教水利事宜的信函?”
德妃接过信笺,放在一旁,看着沈昭,眼神深邃:“不错。这是前几日,顾公子托人转呈给家父的。家父年迈,目力不济,且已不理朝政多年,便让本宫代为斟酌回复。”她顿了顿,“顾公子在信中提及,近日整理古籍,于水利一道偶有所得,但有些细节需印证。又说……听闻毓秀宫新进的沈女官,于古籍考据、文书整理上颇有心得,或可协助查阅相关旧档。”
沈昭的心跳得更快了。顾清辞……他竟然用这种方式?以请教水利公务为名,通过德妃之父,将“需要协助查阅旧档”的请求,递到了德妃面前?而且还特意点了她的名?
这需要怎样精妙的算计和人脉?既要合情合理,不惹嫌疑,又要确保这请求能传达到德妃耳中,并让她同意?
德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心思,缓缓道:“顾公子才学出众,心系民生,家父一向赞赏。他既有此请,又恰与你所长相关,本宫思忖着,毓秀宫藏书楼中,确有些前朝水利河工的旧档未曾系统整理,堆在角落也是无用。你既通文墨,又细心,便拨出些时间,协助顾公子查阅整理这些旧档吧。所需文书,可由宫中统一誊抄传递,你只管按顾公子所列条目,找出相应卷宗,摘录要点即可。”
她将一件可能惹人非议的“私相授受”,包装成了“协助才俊、整理故纸、有益公务”的光明正大之事。既全了顾清辞的请托,或者说,全了她父亲的面子,又给了沈昭一个名正言顺、能与宫外保持一丝合法联系的差事。
“奴婢……遵命。”沈昭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汹涌的情感,起身郑重行礼,“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信任。”
“嗯。”德妃脸上露出些许倦色,摆摆手,“此事你知我知即可,不必张扬。所需旧档目录,稍后会有人送给你。你且去吧。”
“是,奴婢告退。”
退出后殿书房,走在回偏殿的路上,午后的阳光明媚刺眼,沈昭却觉得脚步有些发飘。袖中的玉佩贴着肌肤,传来温润的触感,而怀中仿佛还揣着方才那张信笺带来的、惊心动魄的暖流。
他不仅为她留下了退路,还为她……在森严的宫墙之间,凿开了一条极其隐秘、却又光明正大的联系通道。
水利旧档……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沈昭抬起头,望向被高墙切割成四方的、湛蓝的天空,唇角抑制不住地,微微弯起一个极清浅、却发自内心的弧度。
宫门依旧深似海。
但那条名为“顾清辞”的溪流,已悄然汇入,在她这片小小的、孤寂的宫墙水域里,漾开了温暖而有力的波澜。
未来三个月,似乎……不再那么漫长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