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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宫墙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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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公主那包金瓜子和绵里藏针的警告,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昭看似平静的宫廷生活中激起了暗涌。她更加谨言慎行,除了必要的当值和去库房领用物品,几乎从不踏出毓秀宫偏殿书房的范围。遇到柔嘉公主或她宫里的人,远远便垂首避让,绝不给对方任何发难的机会。

德妃似乎对那日的小插曲并不在意,也或许根本未曾知晓宫女私下传递的警告。她待沈昭依旧温和,交付的文书工作也逐渐增多,除了誊录诗稿,偶尔也会让她帮忙整理一些不那么紧要的宫务记录、或是誊写送往各宫的节礼单子。这些工作让沈昭对宫廷运作的皮毛有了更直观的了解,也让她更加认识到,在这重重宫阙之中,每一份看似寻常的文书背后,都可能牵扯着复杂的利益与关系。

何女官依旧是那副严肃寡言的模样,但偶尔沈昭誊录归档时遇到疑难请教,她也会简明扼要地指点几句。日子久了,沈昭发现这位何女官并非冷漠,只是性子孤僻,且似乎对书法和古籍版本颇有研究。一次,沈昭在整理一批前朝地方志时,发现其中一册的装帧和纸张与同批其他书册略有差异,便随口提出疑问。何女官停下手中的笔,看了她一眼,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那是后世补抄配页的。你看这纸的帘纹,这墨色的沉浮……应是嘉佑初年的东西。眼力不错。”

这是何女官第一次主动与她交流学问。沈昭连忙谦虚道:“何姐姐过奖了,我只是偶然在侯府……看过一些杂书,胡乱记得些皮毛。”

何女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之后看沈昭的眼神,少了些疏离,多了些若有若无的认可。方姑姑也渐渐将一些稍显重要的文书交由沈昭经手,似乎对她沉静细致的作风颇为满意。

然而,平静之下,沈昭并未放松警惕。她清楚,柔嘉公主那日的刁难绝非偶然,自己这个“德妃亲点”且与顾清辞有过传闻的“外来的”文书女官,在某些人眼中,恐怕始终是个碍眼的存在。

一日,她奉命将德妃新誊好的一批佛经送去慈宁宫后的小佛堂供奉,德妃每月初一十五有亲手抄经供奉的习惯。回程时,特意选了条相对僻静但绕远些的宫道,以免撞见不该见的人。

正是午后,阳光透过浓密的宫槐枝叶,在朱红宫墙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四下寂静,只闻蝉鸣聒噪。沈昭低着头,加快脚步。

行至一处岔路口,忽闻旁边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其中一道女声带着哭腔,依稀可辨“……姐姐饶了我这次,我再也不敢了……”另一道声音则尖利刻薄:“……小贱蹄子,敢在背后嚼公主的舌根,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沈昭脚步一顿,立刻意识到这是撞见了宫女之间的私斗。宫中严禁仆役斗殴争吵,尤其是涉及公主,更是忌讳。她正欲悄然后退,绕道而行,假山后那两人却已推搡着转了出来。

一个穿着浅绿宫装、脸颊红肿、泪眼婆娑的小宫女被另一个穿着湖蓝比甲、神色凶狠的大宫女揪着头发往外拖。两人猛然见到不远处站着个陌生女官,都吓了一跳。那大宫女眼神慌乱一瞬,随即恶狠狠地瞪向沈昭:“看什么看!没你的事,滚开!”

沈昭认出那湖蓝比甲正是柔嘉公主宫里宫女的服色,心中一沉,知道麻烦找上门了。她垂眸,不欲纠缠,福了福身,便想快步离开。

“站住!”那大宫女却猛地松开小宫女,几步拦在沈昭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你是哪个宫的?鬼鬼祟祟在这里偷听什么?”

“奴婢毓秀宫文书女官沈昭,奉德妃娘娘之命去佛堂送经,现下回宫复命。”沈昭不卑不亢地回答,搬出德妃名头。

“毓秀宫的?”大宫女眼神闪烁,语气却更显刁钻,“德妃娘娘宫里的人,就能随便窥探别宫私事了?方才你听到什么了?”

“奴婢只是路过,并未听见任何声响。”沈昭矢口否认。

“没听见?”大宫女冷笑,“我明明看见你在这儿站了半天!说,是不是这小贱人跟你说了什么?你们是不是一伙的,在背后编排公主殿下?”她这是要借题发挥,将沈昭也拖下水。

那小宫女吓得瑟瑟发抖,连连摇头:“没有!我不认识这位姑姑!红绫姐姐,我真的没有……”

名为红绫的大宫女却不理她,只盯着沈昭:“我看你分明是做贼心虚!走,跟我去见我们公主殿下,让殿下评评理!”说着,竟伸手要来抓沈昭的胳膊。

沈昭侧身避开,心中急速盘算。跟她去见柔嘉公主,无异于羊入虎口,白的也能说成黑的。可若强硬拒绝,对方更有借口说她做贼心虚,甚至可能当场闹大。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个略带沙哑、却透着威严的声音在岔道另一端响起:“何事在此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深褐色宦官服色、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正负手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红绫脸色一变,立刻松开手,规规矩矩地退到一边行礼:“刘公公。”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敬畏。

刘公公?沈昭心中一动,想起顾清辞信中所言“司礼监随堂太监刘安”。莫非就是眼前这位?她不敢确定,也连忙跟着行礼。

刘公公目光淡淡扫过几人,在沈昭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红绫:“柔嘉公主宫里的?在此拉扯喧哗,成何体统?”

红绫额头见汗,忙道:“回公公,是、是这贱婢背后非议公主,被奴婢抓个正着,正想扭送去见公主。这位……沈女官路过,似乎与这贱婢相识,奴婢正想一并问个清楚。”

她避重就轻,将责任全推给小宫女,还想把沈昭也拖下水。

刘公公看向那小宫女,小宫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冤枉!奴婢没有非议公主!是红绫姐姐她……她让奴婢去偷……偷……”她似乎不敢说下去,只是哭。

刘公公眉头微蹙,又看向沈昭:“沈女官,你怎么说?”

沈昭定了定神,恭敬答道:“回刘公公,奴婢奉德妃娘娘之命往佛堂送经,回程路过此地,并未听见任何非议之言。红绫姑娘突然拦住奴婢,言辞颇有不善,奴婢并不认识这位小宫女,更无勾结之事。请公公明察。”

她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既撇清了自己,又点出了红绫的无理拦阻。

刘公公听罢,不置可否,只对红绫道:“是非曲直,自有宫规戒律。你将人带走,按规矩处置便是,何须当街拉扯,惊扰宫闱清净?惊了各宫主子,你担待得起?”

红绫脸色发白,连连称是。

刘公公又看向沈昭:“沈女官既是德妃娘娘宫里的人,办完差事,便该速速回宫复命,在此逗留作甚?宫中行走,当谨言慎行,避嫌远疑。”

这话听着是训诫,实则是替她解了围,并指明了她该走的路。

“奴婢谨记公公教诲。”沈昭连忙应道。

“都散了吧。”刘公公挥了挥手,不再看她们,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去,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红绫恨恨地瞪了沈昭一眼,却也不敢再纠缠,揪着那小宫女匆匆走了。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刘公公离去的方向,手心微微出汗。这位刘公公……是恰好路过,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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