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三日后，当新的册子被送回时，沈昭却发现，里面并没有新的水利条目。

只有一张单独折叠的、质地精良的浣花笺。

她屏住呼吸，展开。

笺上是顾清辞的字迹，依旧清峻，内容却不再是水利考据：

“沈姑娘台鉴：前承鼎力相助，旧档梳理井然，疑难多获冰释，清辞受益良多，感佩于心。今案牍暂毕，然犹记姑娘曾言‘旧档多尘’，‘高处风疾’。恰逢府中新荷初绽，池畔设有水榭，通风敞亮而无穿堂之虞。另于市井觅得数本前朝山水游记，笔法鲜活，或有裨于开阔胸襟，解案牍劳形。不知姑娘归期若定，可愿拨冗一观？若蒙不弃，清辞当扫榻烹茶，以谢前劳，亦以慰……故人之念。”

没有提“水利”，没有提“公务”。他直接越过了那层保护壳，以“故人”之名，发出了私人的、清晰的邀请。感谢她的帮助，关心她的劳顿，分享他的新得，并含蓄而明确地表达了希望在她出宫后相见的意愿。

“以慰故人之念”。

沈昭看着最后这五个字，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脸颊不可抑制地发起烫来。先前所有隐秘的交流、克制的关怀、智识的共鸣，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五个字点破，汇聚成一道清晰而温暖的光，照进了她谨慎封闭的心扉。

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哪怕是最琐碎的细节。他在期待她的归期。他以“故人”相称，却又远不止于“故人”。

她捏着信笺，在午后寂静无人的藏书楼角落，站了许久。窗外，夏末的阳光依然炽烈，蝉鸣如沸。

直到方姑姑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她才如梦初醒，迅速将信笺仔细折叠，贴身藏好。

“沈女官，旧档整理可都完结了？”方姑姑的声音传来。

“回姑姑，已全部整理完毕，摘录文稿及总结均已呈上。”沈昭转身，垂首应道，声音平静无波，唯有袖中微微汗湿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嗯，甚好。”方姑姑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似乎并未察觉异样，“娘娘说了，你此次差事办得妥当，辛苦了。今后若无特别吩咐，你便只需负责毓秀宫日常文书即可。至于归期……”她顿了顿，“按例还有半月，待中秋宫宴过后，便可出宫回府。”

还有半月。中秋宫宴过后。

沈昭福身：“奴婢遵命，谢娘娘恩典，谢姑姑提点。”

方姑姑“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沈昭独自站在高高的书架之间，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的气息。她缓缓抬手，轻轻按住心口的位置，那里，贴身的衣袋里，藏着那张带着他字迹温度的浣花笺。

故人之念……

宫墙外的世界，那池新荷，那水榭凉风，那未曾谋面的山水游记，还有那个写下“以慰故人之念”的人……忽然间，变得无比清晰而具体，带着令人心动的诱惑力。

原本觉得漫长难熬的宫廷时日，忽然因为有了明确的期盼，而显得不再那么沉闷。

她望向窗外被宫檐切割的蓝天，眼底深处，悄然点亮了一簇微小而明亮的火焰。

尺素虽短，情意绵长。

归期可待，故人……已在翘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