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笺上的字句,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沈昭看似平静的宫廷生活表面下,激荡起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
“以慰故人之念”。
这五个字,日日夜夜在她心头盘旋,带着某种滚烫而陌生的温度。她将那信笺藏在最贴身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份悸动离自己更近些。白日里,她依旧按部就班地完成毓秀宫日常的文书誊录、归档,神色沉静,举止规矩,连方姑姑那般锐利的眼睛,也瞧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偶尔,在整理到与“荷”、“水榭”、“游记”相关的词句时,她的笔尖会微不可察地停顿一瞬,目光也会飘向窗外高墙切割出的、那一方湛蓝的天空。心,便也跟着飘远了,飘向宫墙之外,飘向那池只存在于信笺描述中的“新荷”,飘向那个发出邀请的、清隽的身影。
距离中秋宫宴,还有半月。这半个月,忽然变得既漫长又短暂。
漫长,是因为那份隐秘的期待,让每一个时辰都显得格外清晰难熬;短暂,则是因为她深知,一旦出宫,等待她的将是更为复杂莫测的侯府环境,以及与顾清辞关系可能面临的、从“隐秘”到“半公开”的转变考验。
然而,生活并未因她的心潮起伏而停下脚步。德妃似乎对她圆满完成水利旧档整理一事颇为满意,赏赐了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方姑姑的态度也越发和煦,偶尔还会与她聊几句宫中旧事,或是指点她一些更精深的文书处理技巧。何女官依旧话少,但有一次,见沈昭在查阅一本关于前朝宫廷礼仪的旧典时遇到疑难,竟主动将自己珍藏的一本更详尽的注疏借给了她。
毓秀宫的氛围,因着她的勤勉安分,而显得平和安宁。连柔嘉公主那边,也似乎彻底将她这个“书呆子”女官遗忘,再未有过任何动静。
这日午后,沈昭正将一批德妃吩咐抄录的、准备在中秋时分赏赐给各宫低位嫔妃的《金刚经》副本做最后的校对,方姑姑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略显不同的文书。
“沈女官,娘娘吩咐,将这份名录再誊录两份。”方姑姑将文书递过来,“一份存档,一份稍后送往内务府备案。”
沈昭接过一看,是一份拟定参加中秋宫宴的、品级较低的宗室及外命妇名单。她的目光扫过一个个陌生的称谓和府邸,心中并无波澜,直到——“永宁侯府三小姐沈昭”几个字,赫然列在末尾。
她的名字,也在受邀之列。而且是作为“外命妇”(虽然她并无正式诰命,但作为受邀出席宫宴的官员女眷,亦可笼统归入此列)被单独列出,并非依附于永宁侯夫人之后。
这意味着,德妃娘娘,或者说宫中的安排,正式认可并明确了她在这次宫宴上的出席身份。这无疑是对她“文书女官”工作的一种褒奖,也是将她更进一步推向宫廷社交视野的信号。
“是,奴婢这就誊录。”沈昭压下心中的微妙感触,恭声应道。她提起笔,蘸满墨,在雪白的宫笺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依旧工整清秀,唯有她自己知道,笔尖划过“昭”字最后一笔时,那微不可察的颤抖。
命运似乎正推着她,一步步走向那个既定的、与顾清辞可能产生公开交集的舞台。
誊录完毕,将一份交给方姑姑,另一份仔细收好准备归档。沈昭刚松了口气,却见何女官从外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锦盒,径直走到她面前。
“沈昭,”何女官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淡,“这个,给你。”
沈昭有些诧异,双手接过锦盒:“何姐姐,这是……?”
“打开看看。”何女官示意。
沈昭依言打开盒盖。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册装帧朴素、却保存完好的手抄本。最上面一册的封面上,写着《前朝水利职官述略》几个字,笔迹古朴。下面几册,则是一些关于金石考据、古籍辨伪的笔记。
“这些是我早年闲暇时抄录、整理的一些杂学笔记,于宫中规矩无用,于学问之道或有些许参考。”何女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近乎温和的光芒,“你在旧档整理上显露的细心与悟性,颇类我年少时。宫中岁月漫长,人心易变,唯学问之道,沉静恒常。你出宫在即,这些便赠与你,望你……莫要辜负这份静心向学的心性。”
沈昭心中震动。这位平日里严肃寡言、仿佛只与故纸堆为伴的女官,竟一直在默默观察她,认可她,并在临别时,赠予她如此珍贵(对她而言)的礼物。这份肯定,无关家世,无关容貌,无关任何外在的浮华,仅仅源于对她“心性”与“悟性”的欣赏。
这比任何赏赐都更让沈昭感到温暖与珍重。
“何姐姐……”沈昭喉头微哽,郑重地捧着锦盒,深深一福,“姐姐厚赠,妹妹铭感五内。定当勤加研习,不负姐姐期许。”
何女官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平日的肃然:“去吧。宫宴在即,诸事繁杂,做好本分便是。”
“是。”沈昭抱着锦盒,退出了书房。回到自己暂住的小厢房,她将锦盒小心放在枕边。何女官的赠礼,像一股清泉,涤荡了她心中因顾清辞信笺而生的纷乱与燥热,让她重新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