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宫外有何等期待与纠葛,她首先是她自己,是那个愿意沉下心、在故纸堆与学问中寻找安宁与力量的沈昭。这份心性,才是她在这个世界立足、并尝试去“救赎”他人的根本。
心绪渐宁,日子便又恢复了那种带有明确期盼的平静。她开始悄悄为出宫做准备,将何女官所赠的笔记与顾清辞通过“水利旧档”间接传递的那些思考心得,分门别类地整理、融合,记录在自己的私密笔记上。这些来自不同人、却同样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点滴,让她感到充实。
偶尔,她也会想起那页写着“清渠活水,百折不改东流志”的散页。她将其取出,对着窗外天光细细观看。“守拙”……这位不知名的前辈,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写下这般感慨?这份坚持,又是否贯穿了他的一生?
她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联想。将这份无名氏的感悟,与自己这数月来的宫廷经历、与顾清辞信中隐含的期许、乃至与自己那“救赎”的初衷相联系,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将不同时空的坚持与守望,悄然串联。
中秋前两日,宫中气氛明显不同。各处张灯结彩,预备宴席,宫女太监们脚步匆匆,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气与忙碌。毓秀宫里,德妃也忙碌起来,接见各宫贺节的女官、嫔妃,收受礼物,分派赏赐。沈昭作为文书女官,也帮着记录礼单、誊写赏赐名录,忙得脚不沾地。
就在这繁忙的间隙,方姑姑忽然寻了个空子,将沈昭叫到僻静处,塞给她一个小巧的油纸包。
“这是今早门房递进来的,说是你家里托人送来的‘节礼’。”方姑姑语气平淡,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宫中规矩,外间物品需查验。我看了,是些寻常的桂花糕和杏仁酥,便给你拿来了。”
家里?永宁侯府?沈昭心中疑惑,侯府怎会特意送糕点进宫?而且,杏仁酥……
她接过尚带微温的油纸包,向方姑姑道了谢。回到无人处打开,里面果然是几块做得精致的桂花糕和杏仁酥。杏仁酥的样式和香气,与她记忆中顾清辞曾送过的那家老字号点心铺的,几乎一模一样。
油纸包的内侧,似乎有极淡的墨迹。她对着光仔细辨认,是用一种特殊的、遇热才显影的墨水(她曾在一本杂书上见过类似记载)写的一行小字:
“糕饼寻常,聊解节思。宫宴繁杂,珍重为先。荷风水榭,静待故人。清。”
果然是他!
没有通过宫中渠道,而是借着“家中节礼”的名义,用这种近乎冒险的方式,传递了最简单却也最直接的讯息:他在宫外记挂她,提醒她宫宴小心,并再次确认了那个“荷风水榭”的约定。
“静待故人”。
沈昭捏着那块杏仁酥,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点心本身的微温,和字迹背后那份灼热的心意,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将一切可能的风险都考虑到了,用最不起眼的方式,穿越森严宫禁,将这份牵挂与承诺,送到了她手中。
她将那块杏仁酥小心地包好,连同那张显影后墨迹又渐渐淡去的油纸,一同珍藏起来。然后,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特有的馥郁香气,瞬间冲淡了连日忙碌的疲惫,也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因即将到来的公开场合而产生的忐忑。
她知道了。
宫墙虽高,禁卫虽严,却隔不断那份早已生根发芽的牵挂与默契。
中秋宫宴,是挑战,也是她正式走向他、走向那个“荷风水榭”之约的,最后一道门。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眼神清澈而坚定。
无论宴会上有多少目光,多少算计,她只需记得自己是沈昭,记得那份“百折不改东流志”的初心,记得宫墙之外,有人在静静等待。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