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设在御花园最大的临湖水榭“揽月台”及周边开阔地带。夜幕初降，华灯已上，千万盏形态各异的宫灯将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与天上将满未满的明月争辉。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空气中弥漫着美酒佳肴与各色脂粉香料的馥郁气息。
沈昭跟在永宁侯夫人和沈明珠身后，随着引路宫人的指引，走向属于永宁侯府的席位。她穿着侯府为此次宫宴新制的衣裙，依旧是符合庶女身份的淡雅色调——月白上衣配着水绿罗裙，只在裙摆处用银线绣了疏落的桂花纹样，发间除了那支德妃赏的碧玉耳坠，只簪了一支素银嵌米珠的桂花簪，通身清简，混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命妇女眷中，毫不显眼。
然而，从她踏入宴席区域的那一刻起，便感觉到了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估量的，不屑的，嫉妒的……如同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她垂着眼睫，神色平静，步伐不疾不徐，只将注意力集中在身前侯夫人衣摆的细微晃动上，仿若未觉。
永宁侯府的席位位置中等偏上，不算顶好，但也绝不偏僻。落座后，沈昭依旧安静地待在侯夫人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只是来充当一个安静的背景。
她悄悄抬眼，目光极快地在场中扫过。主位之上，帝后尚未驾临。两侧按品级排列的席位上，已坐满了锦衣华服的宗室皇亲、文武重臣及其家眷。她看到了不远处被几位贵女簇拥着、神色娇矜的柔嘉公主；也看到了坐在文官前列、正与邻座低声交谈的永宁侯和世子沈弘。
然后，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距离主位不远、却略偏一些的位置上，她看到了顾清辞。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织金云纹的锦袍，玉冠束发，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沉稳矜贵。此刻他并未与人交谈，只是独自坐着，手中执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淡淡地落在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侧脸在辉煌灯火下勾勒出清隽的弧度，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与这热闹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而安静的气场。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目光便似不经意般，朝她所在的方向转来。
隔着重重人影与晃动的光影，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沈昭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却见他对她，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细微得仿佛只是光影晃动下的错觉，唇角却似乎随之，漾开了一抹清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旋即，他便自然地转回头，端起酒杯，与刚走到他身旁的一位中年官员寒暄起来。
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温文有礼的世家公子模样。可沈昭却觉得，方才那短暂的对视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澄墨斋里那种带着审视与探究的平静，也不是浣花笺上含蓄的关怀，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了然与安抚。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这里，别怕。
沈昭缓缓垂下眼，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袖中那块“静待故人”的油纸，似乎隐隐发烫。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打破了宴席初时的喧闹。所有人立刻起身，跪伏在地，山呼万岁千岁。
帝后在宫人簇拥下登上主位。皇帝年约四旬，面容威严，目光沉静。皇后端庄华贵，面带得体微笑。帝后落座，吩咐平身，宫宴正式开始。
御膳如流水般呈上，歌舞伎乐轮番登场。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一派盛世佳节、君臣同乐的景象。
沈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吃着面前精致的点心，偶尔随着众人举杯，目光却始终低垂，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来自柔嘉公主方向的目光，几次不善地扫过她，但或许因着帝后在场，并未有其他动作。
宴至半酣，帝后离席更衣，席间气氛稍显松弛。一些年轻公子贵女开始离席走动，赏灯猜谜，或三五成群低声谈笑。
沈昭正想着是否该去更衣，一名面生的小宫女悄然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沈姑娘，德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几句话要问。”
德妃娘娘？沈昭心中一凛，不敢怠慢，向侯夫人低声禀告后，便跟着小宫女离开席位，朝着水榭后方一处较为僻静的临水回廊走去。
回廊转角处，一盏八角宫灯下，德妃正凭栏而立，望着湖心月影，身边只跟着方姑姑一人。
“奴婢沈昭，参见娘娘。”沈昭上前行礼。
“起来吧。”德妃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神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深意，“不必拘礼。本宫叫你来，是有两句话要说。”
“娘娘请吩咐。”
德妃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近前的沈昭和方姑姑能听清：“今晚宫宴，人多眼杂。你虽只是寻常列席，但既然在本宫宫中当过差，又有些微末名声，难免惹人注意。本宫瞧着你是个妥帖的，只是需记得，越是这般场合，越要谨言慎行。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更不要……轻易与人独处，尤其是外男。”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昭沉静的面容，“便是偶遇旧识，也当时刻记得身份，切莫落人口实。明日你便出宫归家，本宫希望你能全须全尾、清清白白地出去，也算是全了本宫当初点你入宫的一番心意。”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德妃是在提醒她，今晚要格外小心，尤其要注意与顾清辞可能产生的交集，不要授人以柄。
“娘娘教诲，奴婢铭记于心。”沈昭深深福下身子，“定当谨守本分，绝不辜负娘娘回护之恩。”
德妃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你明白就好。去吧，回席上去，莫要离开太久。”
“是，奴婢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