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竹斋雅集之后,沈昭的“才女”之名似乎又添了几分实据。至少在京城某些清流文士的小圈子里,永宁侯府三姑娘“博闻强记、于水利旧闻亦有涉猎”的形象,逐渐立了起来。连带着永宁侯在朝中与人闲谈时,偶尔也会被同僚夸一句“教女有方”。
顾清辞果然如他所说,三日后便派长安送来了抄录好的《水利杂录》散页。厚厚一叠浣花笺,字迹是顾清辞身边文书清客的笔法,工整严谨,并非他本人的字。内容与沈昭记忆中的互补印证,甚至还附了几条简短的考据按语,显然是经过精心整理。
随同送来的,还有一小罐标注着“秋梨膏”的瓷瓶,以及一张素笺。素笺上是顾清辞的字,寥寥数语:“散页已录,请沈姑娘查收。另,秋燥易咳,此膏乃家传方子所制,清润平和,或可一用。前日雅集,见姑娘似有轻咳,望珍摄。”
沈昭看着那罐秋梨膏和素笺上的字,心头微暖。那日雅集上,她因旧档灰尘确实轻咳了几声,自己都未在意,他却注意到了,还特意寻了由头送来润肺之物。这份细心,被包裹在“家传方子”“清润平和”这样周全的理由之下,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实实在在地传递着关切。
她没有推拒,坦然收下,让春杏收好秋梨膏,又让秋梨磨墨铺纸,提笔写下一封简短的回信。
信中没有提及秋梨膏,只就《水利杂录》中几处记载,提出了新的疑问和联想,并对他附上的考据按语表示了感谢。语气平和,内容专业,完全是一封“学术交流”信函。末尾,她仿着他的句式,添上一句:“秋深露重,公子亦当保重。前闻公子抱恙,今读按语条理分明,想必已是大安,甚慰。”
既回应了他的关切,也表达了礼貌的问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信由长安带回。隔日,长安又送来了顾清辞新的回信,依旧围绕着那些水利旧闻,解答了她的疑问,并提出了新的探讨方向。同样,信末也有一句:“劳姑娘挂念,已无碍。府中桂花正盛,偶制桂花茶少许,性温味甘,随信奉上,与秋梨膏同用,或更相宜。”
又是一小罐精致的桂花茶。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通过“水利学问”建立起的书信往来,变得规律而自然。每隔三五日,便有新的问题、新的资料、或是像秋梨膏、桂花茶这样不起眼却贴心的小物件传递。内容始终围绕着故纸堆,绝不逾矩,但那份流淌在字里行间、隐匿于寻常馈赠之下的默契与关怀,却日渐清晰。
沈昭的日子,便在读书、习字、与顾清辞“笔谈”学问、以及偶尔不得不去的社交应酬中,平稳度过。她努力消化着“御赐才女”光环带来的关注,在侯府内愈发低调,对外则维持着沉静好学、不慕虚荣的形象。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柔嘉公主的禁足,在中秋宫宴半月后解除了。她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广发帖子,邀集京中与她交好的贵女,在公主府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赏菊宴”。永宁侯府自然也收到了帖子,指明要沈家姐妹同往。
帖子送到沈昭手中时,她心知这必是场“鸿门宴”。但公主相邀,无法推拒。侯夫人也眉头紧锁,叮嘱她务必谨言慎行,莫要正面冲突,又让沈明珠“多看顾着些妹妹”。
赏菊宴那日,公主府果然热闹非凡。柔嘉公主一身大红宫装,华贵逼人,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言笑晏晏,仿佛早已忘却了宫宴上的不快。见到沈昭姐妹,她甚至还笑着招手让她们近前,打量了沈昭几眼,道:“沈三姑娘如今可是京中的名人了,本公主这赏菊宴,若少了你,怕是失色不少。”
语气亲热,眼神却冰凉。
沈昭垂首恭谨应答,不敢有丝毫松懈。宴席间,柔嘉公主果然“格外关照”她,一会儿让她品评某某才女新作的菊花诗(沈昭只道粗通,不敢妄评),一会儿又“好奇”地问她在宫中整理旧档可有什么趣闻(沈昭只拣些无关紧要的文书琐事说了),言语间夹枪带棒,讽刺她攀附德妃、卖弄才学。周围贵女或有附和窃笑的,或有冷眼旁观的,气氛微妙。
沈昭只作听不懂那些机锋,态度始终温顺恭谨,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言,更不接招。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柔嘉公主刁难了几回,见她油盐不进,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渐渐也觉得无趣,又将矛头转向了其他人。
沈明珠在一旁,非但没有替沈昭解围,反而时不时“不经意”地透露些沈昭在府中“如何用功读书”“连父亲都夸赞”的话,看似炫耀,实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引得更多嫉妒目光。
宴至一半,众人移至花园暖阁投壶取乐。柔嘉公主忽然笑道:“说起投壶,沈三姑娘可是高手,宫宴上一推之力,救了本公主呢。今日不如再让大家开开眼?” 她指着一只壶口更小、距离更远的鎏金铜壶,“就用这个,沈三姑娘若能连中三元,本公主便将前日父皇赏的那对翡翠镯子赠你,如何?”
那壶口极小,距离又远,便是男子也未必能轻易投中,更遑论连中三元。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想让她当众出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昭身上。沈明珠也假意劝道:“三妹妹,公主厚爱,你便试试,即便不中,也是一乐。”
沈昭知道推拒不得,起身行礼:“公主殿下厚赐,臣女愧不敢当。投壶本为戏乐,臣女技艺粗陋,不敢污了殿下雅玩。若殿下不弃,臣女愿勉力一试,只为助兴,不论中否,皆不敢受殿下厚赏。” 她先将姿态放到最低,绝了对方以赏赐为饵、逼她必须命中的路。
柔嘉公主撇撇嘴:“那就试试吧。”
沈昭拿起一支箭矢,凝神静气。她想起宫宴上那次“歪打正着”,想起顾清辞那句“风递荷香细”的点评。此刻没有他在场,没有那缕清风荷香,只有满园菊花的冷香和众多或嘲弄或期待的目光。
她屏息,瞄准,手腕用力——
箭矢划出一道弧线,“叮”一声,竟真的投入了那小小的壶口!
四周响起低低的惊叹。柔嘉公主脸色一沉。
沈昭没有停顿,拿起第二支、第三支箭。心无旁骛,全神贯注。
“叮!”“叮!”
又是两声清响。三支箭,竟全部入壶!虽有一支在壶口弹了一下才落入,但确确实实是中了!
暖阁内一时寂静,随即议论声四起。谁都没想到,她竟真的做到了!
柔嘉公主的脸色已经难看得无法掩饰。她盯着沈昭,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那对翡翠镯子她是舍不得拿出来的,可话已出口,众目睽睽……
就在这尴尬时刻,一个带笑的声音从暖阁外传来:“哟,这么热闹?公主殿下这里在玩什么好戏?也让小王瞧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绛紫锦袍、头戴玉冠、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摇着一把泥金折扇,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他生得极为俊美,眉眼风流,顾盼间自带一股洒脱不羁的气韵,与顾清辞那种清冷端方截然不同。
“豫章王殿下!” 柔嘉公主和众贵女连忙起身行礼。来的竟是当今圣上的侄儿、已故庄亲王独子,豫章王赵珩。这位王爷年纪与顾清辞相仿,却是个出了名的风流闲王,不爱政事,只喜诗酒玩乐,因其身份尊贵且俊美无俦,在京中贵女圈中人气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