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的锦盒在当日下午便送到了沈昭手中。长安亲自来的,规规矩矩地将东西交给门房,又请门房代为转达了“顾公子偶感风寒,贺姑娘出宫之喜,并致歉延约之憾”的话。
沈昭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里打开了锦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装裱简洁的绢本小画,尺幅不大,描绘的是秋日山居图景。远山淡扫,近水潺湲,几间茅屋掩映在红叶之间,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面目的人物倚窗独坐,似在观山,又似在沉思。画上没有题跋,没有钤印,笔法疏淡,意境荒寒,确如顾清辞信中所言“笔意疏旷”,绝非市面上常见的华丽工笔。
但沈昭的目光,却被画中茅屋窗边那个小小的人影吸引了。虽只寥寥数笔勾勒,却透着一股孤寂又自得的味道,仿佛与这萧瑟秋景融为一体。她莫名觉得,这画中人影的姿态,竟有几分……熟悉?
她将画小心放在一旁,拿起下面压着的信笺。展开,顾清辞清峻的字迹映入眼帘。内容与长安转述的别无二致,克制、礼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只是那句“秋日多变,望姑娘亦珍重玉体”,笔锋在“玉体”二字处似有极细微的凝滞,墨迹略深了一分。
他是真的病了?沈昭看着信笺,心头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忧虑。昨日还好好的……秋夜风凉,宫宴又闹得晚,或许真是着了风寒。他这般克己复礼的人,若非真的身体不适,大约不会轻易告假延约。
她将信笺仔细折好,目光重新落回那幅无名氏小品上。画意苍凉,却无颓丧之气,反有种历经世事后的旷达与宁静。这份礼物,与其说是致歉,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慰藉与期许?仿佛在告诉她:纵然前路风波未定,秋意萧瑟,亦可寻得内心一片安宁天地,如同画中之人。
这比任何华美辞藻或贵重礼物,都更契合她此刻的心境,也更显赠礼者的用心。
沈昭将画悬于书房墙壁,与何女官所赠的书籍笔记并列。每日读书习字累了,抬头看看,竟真能得片刻心静。
她没有立刻回信。一来,顾清辞信中并未要求回复;二来,他既在病中,贸然去信恐扰他休养;三来,她也需时间消化归府后的种种,厘清思绪。
侯府的生活,因着御赐的荣光,确实与以往不同。份例用度提升,下人态度恭谨,连嫡母召她说话的语气都温和了许多。但也仅此而已。侯府的看重,更多是建立在“沈昭”这个名字带来的实际利益和名声之上,而非对她这个“人”本身的关怀。沈明珠的敌意只是从明面转为了更隐晦的冷嘲热讽和孤立,譬如在小姐妹聚会时“不经意”地提起“三妹妹如今是御前挂了号的人,眼界高了,怕是不屑与我们一处玩耍了”。
沈昭对此一概淡然处之。她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自己的小院里,读书,习字,偶尔抚琴(技艺依旧生疏,但多了几分随心),整理从宫中带回来的笔记和何女官所赠的书册。她开始尝试将那些关于水利、职官、金石考据的枯燥知识与自己零散的现代认知相结合,记录下来,权当自娱,也当作一种思维训练。偶尔,她会对着墙上那幅秋山小画出神,想象着作画之人当时的心境,也想象着……赠画之人选择此画时的心思。
顾清辞的“风寒”似乎持续了几日。长安没有再来,外界也没有关于他更多的消息。沈昭从沈弘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顾相这几日上朝时神色如常,想来顾清辞的病应无大碍。
这日,沈昭正在临摹一幅前人的《秋葵图》,小禾进来禀报,说门房收到一份帖子,是城南“松竹斋”书肆送来的,邀请沈三姑娘三日后前往参加一个小型的“秋日古籍鉴赏雅集”。
“松竹斋?”沈昭放下笔,有些疑惑。这是京城一家颇有名气的旧书肆,以收藏丰富、掌柜眼光独到著称,时常会举办一些文人雅集,品鉴古籍善本。可她与这家书肆素无往来,怎么会收到邀请?
她接过帖子。帖子印制精美,言辞客气,言明是因近日收得一批前朝地方志及文人手札残卷,特邀几位好古的公子小姐前去品鉴交流。受邀者名单附在最后,除了她,还有几位她略有耳闻的喜好典籍的年轻文士,以及……顾清辞的名字赫然在列。
沈昭的心跳快了一拍。是巧合吗?还是……他安排的?
她仔细回想,自己曾在与顾清辞“笔谈”水利旧档时,随口提及过对前朝地方风物记载的兴趣,也曾羡慕过“松竹斋”的收藏。难道他记住了?并且,在他自己不便出面邀约的时候,用了这样一种更公开、更“风雅”的方式?
帖子是以书肆名义发出,光明正大。她若前往,与其他受邀者同往,便是再正常不过的文人交流,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这确实像是他的手笔。迂回,周全,却又能准确地将讯息传递给她。
沈昭捏着帖子,沉吟片刻。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在公开场合与他再次产生交集,必然又会引来议论。不去……她看着帖子上“前朝地方志及文人手札残卷”的字样,心中那点对古籍的喜爱和对未知知识的渴求,又蠢蠢欲动。而且,这或许是目前情况下,唯一能名正言顺见到他的机会。
最终,对知识的兴趣,以及心底那份隐秘的期待,压过了顾虑。她决定前往。
只是,需做得更谨慎些。
她拿着帖子去请示侯夫人。侯夫人看了,沉吟道:“松竹斋的雅集,在京中文人圈里有些名声。受邀者皆是风雅之士,你去见识见识也好。只是需记得,谨言慎行,莫要坠了侯府名声,也莫要……过于出挑。”话中提醒之意明显。
沈昭应下。回院后,她开始准备。衣着依旧素净,只比平日稍显庄重些。又特意将何女官所赠的《前朝水利职官述略》中,关于某地河工与地方志记载相佐证的一处心得,认真誊写在一张小巧的笺纸上,准备若有机会,或可与同好交流。
三日后,秋阳和煦。沈昭带着小禾和一名侯府护卫,乘马车前往城南松竹斋。
书肆位于一条清静的巷弄里,门面古朴,檐下悬着黑底金字的“松竹斋”匾额。已有几辆马车停在附近。沈昭到时,已有三四位年轻文士模样的男子在店内与掌柜寒暄,见她进来,都投来好奇而礼貌的目光。
“这位想必就是永宁侯府沈三姑娘了?久仰,在下翰林院编修林文修。”一位年约二十五六、气质儒雅的青衫男子率先拱手见礼,态度温和。其余几人也纷纷自我介绍,都是些有官职或有才名的年轻学子,气氛颇为融洽。
沈昭一一还礼,举止得体。她注意到,顾清辞尚未到来。
掌柜是个五十上下、精神矍铄的老者,姓周,热情地将众人引至后堂。后堂比前店宽敞许多,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古籍,中央设了长案,上面已铺着锦缎,摆放着几函显然年代久远的书册和卷轴,墨香与旧纸特有的气息弥漫。
周掌柜如数家珍地介绍起今日准备供大家鉴赏的几件“宝贝”:一部南宋刻本《舆地纪胜》残卷,一套明人抄校的《水经注》批注本,还有几份字迹各异的明清水利官员手札。确实都是难得一见的史料,尤其与水利地方相关,恰好投合了沈昭近期的兴趣所在。
众人围在案边,小心翻阅,低声讨论,气氛专注而热烈。沈昭也凑近观看,她于版本鉴定是外行,但那些手札中关于河工实务的记载,却让她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能与身旁的林编修等人交流几句浅见,倒也从容。
就在众人沉浸在故纸堆中时,门口光线一暗,一个清润的声音响起:“抱歉,在下来迟了。”
沈昭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顾清辞穿着一身略显家常的雨过天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同色薄氅,缓步走了进来。他脸色似乎比平日略显苍白些,但精神尚可,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温和疏离,目光在堂内扫过,在与沈昭视线相接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移开,朝众人拱手致意。
“顾公子!”“清辞兄来了!”众人纷纷招呼,态度明显比刚才更加热络几分。顾清辞一一还礼,举止从容。
周掌柜更是笑容满面:“顾公子抱恙初愈,能拨冗前来,真是蓬荜生辉!快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