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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归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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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宫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沈昭捧着御赐的玉如意和宫缎,踏出那道困了她两月有余的朱红宫门。清新的、带着晨露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侯府的青帷小马车静静停在不远处,李嬷嬷和小禾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她出来,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尤其是小禾,眼圈都红了。

“姑娘,您可算出来了!”小禾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声音哽咽。

李嬷嬷则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除了神色略显疲惫,并无大碍,才低声道:“姑娘辛苦了,夫人和侯爷都在府中等候,快上车吧。”

马车驶离宫墙,汇入清晨渐次苏醒的街市。沈昭靠在车壁上,撩开一线窗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吆喝早点的摊贩,挑着担子的菜农,步履匆匆的行人——这一切寻常的烟火气,竟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心酸的亲切。

两个多月的宫廷生活,像一场被精心安排又充满意外的戏剧。此刻帷幕落下,她这个身不由己的配角,终于可以暂时退场喘息。只是,她知道,回府之后,等待她的并非全然安宁。宫宴上的风波,御赐的荣光,还有顾清辞那番石破天惊的维护……这一切,必然已随着昨夜的消息,先她一步传回了永宁侯府。

果然,马车刚在永宁侯府侧门停稳,便见门房管事带着几个下人已恭敬等候在旁,态度比以往殷勤了不知多少。一路行至内院,遇到的丫鬟婆子,无不停步垂首,目光敬畏中带着好奇,窃窃私语声在她走过后又悄然响起。

正院中,永宁侯和侯夫人端坐上首,沈明珠侍立一旁,神色复杂。世子沈弘不在,想是已经出门。

沈昭上前,将御赐之物恭敬呈上,又将宫中经历(自然略去险象环生和德妃私下的叮嘱)简明回禀。

永宁侯抚着那柄更大的玉如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好!昭儿此次入宫,差事办得妥当,更在宫宴上护驾有功,得陛下亲口赞誉,御赐殊荣,实乃我侯府之光!”他看向沈昭的目光,已然不同,多了几分真正的看重,“你母亲已吩咐下去,将你院中用度提至与明珠相同,再拨两个得力丫鬟过去伺候。往后在家中,也不必过于拘束。”

侯夫人也难得地露出温和笑意,拉着沈昭的手道:“这次真是辛苦了,也受惊了。回房好生歇息几日,压压惊。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派人来告诉我。”她顿了顿,似不经意般提道,“顾相府上……今日一早便派人送了份贺礼来,说是恭贺你平安出宫,差事圆满。礼不算重,是些文房雅玩和滋补药材,我已让人送到你院里了。”

顾相府?贺礼?沈昭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恭顺:“是,谢父亲母亲体恤。顾相府厚意,女儿改日……当备礼回谢。”

“嗯,礼数不可废。”永宁侯点点头,“顾公子昨日在宫宴上仗义执言,于你有恩,于侯府亦是情分。这份人情,侯府记下了。你与他既曾同在德妃娘娘宫中协理文书,算是有些公务上的香火情,日后若有机会,正当来往,亦是美谈。”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无疑是为沈昭与顾清辞日后的接触,打开了一道合理合法的口子。侯府的态度,已然因着御赐殊荣和顾家的“青眼”,发生了微妙而实质的转变。

沈明珠在一旁听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脸上却勉强挤出笑容:“恭喜三妹妹了,如今可是咱们府上顶有脸面的姑娘了。”

沈昭只淡淡回了句“长姐过奖”,便不再多言。

回到自己阔别两月的小院,果然焕然一新。家具摆设虽未大变,但铺陈用物明显精致了许多,屋里多了两个眉眼伶俐、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正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

小禾兴奋地拉着她看这看那:“姑娘您看,这帐子换成了雨过天青的软烟罗!这桌上的花瓶是夫人刚赏下来的官窑粉彩!还有这茶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连炭盆都比往年多备了两个银霜炭的!”

沈昭环顾这熟悉又陌生的居所,心中并无太多欣喜,反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这一切改变的背后,是她在宫中步步惊心换来的,更是她用即将面临的、更复杂的局面换来的。

顾相府送来的贺礼已整齐放在桌上。一个紫檀木雕花盒里,是两锭上好的李廷珪墨、一套湖笔、一方歙砚,皆是文房精品;另一个锦盒里,则是燕窝、阿胶等物。礼单上署名是“顾相府谨赠”,并无顾清辞个人落款,但沈昭知道,这必然是出自他的安排。既全了礼数,又含蓄地表达了关切。

她让新来的丫鬟(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梨)将东西收好,只留下那两锭墨在案头。墨锭乌润,隐隐有松香,与何女官所赠的“松烟老人”古墨,竟有几分遥相呼应的意趣。

午后,她正想小憩片刻,沈弘却来了。

这位世子哥哥依旧是那副闲散模样,摇着扇子,在她新换的窗边竹椅上坐下,打量着她,似笑非笑:“三妹妹这一趟宫中行走,可真是……精彩纷呈啊。为兄在宫外听着那些传闻,都替你捏把汗。”

沈昭为他斟了茶,垂眸道:“让兄长挂心了,不过是侥幸。”

“侥幸?”沈弘挑眉,“一次是侥幸,两次三次,可就不是了。德妃娘娘的青眼,御前的‘忠敏’之名,还有顾清辞当众那般回护……三妹妹,你这‘侥幸’,分量可不轻。”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昨日宫宴后,父亲被陛下留下,单独说了好一会儿话。虽然不知具体内容,但父亲回来时,神色颇有深意。咱们这位陛下,最是圣心难测。你如今……算是简在帝心了,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沈昭心头一凛。简在帝心?是因为她“护驾有功”,还是因为……顾清辞?

“另外,”沈弘抿了口茶,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我听说,柔嘉公主回宫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了不少东西,还嚷嚷着要去找德妃娘娘和陛下评理,被皇后娘娘禁足了。”他看向沈昭,“这位公主的性子,你算是彻底得罪了。她虽暂时动不了你,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以后在京中行走,尤其是各种场合,需加倍小心。”

“谢兄长提醒,妹妹记下了。”沈昭低声道。柔嘉公主的怨恨,她早有预料。

沈弘又坐了片刻,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临走前,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道:“对了,顾清辞今日告了假,未去衙门。听说是……感染了风寒。”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昭一眼,“秋日天气变幻,最易染恙。三妹妹刚从宫中出来,也要好生将养才是。”

告假?感染风寒?沈昭心中疑惑。昨日宫宴上他还好好的……是了,秋夜寒凉,宴席又闹到深夜,或许真是着了凉。只是,沈弘特意提及此事,是何用意?

送走沈弘,沈昭独坐窗前,心绪纷乱。归府的松弛感早已被各种现实考量冲淡。侯府的看重,顾家的礼,帝心的莫测,公主的敌意,还有……顾清辞突如其来的“风寒”。

她想起袖中那封他让灰鸽带来的、邀她“荷风水榭”一聚的信。如今她已出宫,他也发出了明确的邀请,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病了?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为了避嫌?或是真的身体不适?

她下意识地抚向胸口,那里贴身放着德妃赏赐的碧玉耳坠和顾清辞所赠的如意云纹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冷静。

无论他是何原因告假,无论前路有多少未知,她此刻能做的,唯有安顿好自己,静观其变。

“小禾,”她唤道,“把我从宫中带回来的那些书和笔记拿出来。还有,将我私用的那套文房也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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