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赐的赏格很快被太监恭敬地捧到沈昭面前。玉如意比德妃先前赏赐的那柄略大些，雕工也更繁复，宫缎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沈昭再次谢恩，接过赏赐时，指尖微凉，心绪却仍有些未能平复的激荡。

顾清辞已退回自己的席位，重新执起酒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言辞清晰、力证她清白的人并非是他。只有沈昭知道，他方才望向她的那一眼里，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意味——坚定、安抚，或许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

宴席的气氛经过这番波折，变得有些微妙。帝后显然不愿让一场意外扫了佳节兴致，很快便转移话题，赏了新上场的舞姬，又命人取了新酿的桂花酒分赐众臣。丝竹声重新响起，众人也识趣地举杯畅饮，谈笑如常，仿佛方才的惊险与对峙从未发生。

但沈昭能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起之前单纯的探究或好奇，又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内容。有对她“忠敏”的重新审视，有对顾清辞罕见当众维护的玩味揣测，自然，也少不了柔嘉公主那边投来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毒与不甘。

柔嘉公主被皇后温言安抚着，换到了更靠内的席位，远离水边。她换了一身新裙，脸色却依旧难看，时不时剜向沈昭的目光，如淬毒的刀子。沈昭只作不见，低眉顺目地坐在那里，心中却更加警惕。这位公主的敌意，经此一事，恐怕已结成了死结。

永宁侯夫人低声对她道：“今日之事，凶险万分。幸得顾公子仗义执言，陛下明鉴。回府后，当好好思量。”语气复杂，有关切，亦有告诫。

沈明珠则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酸溜溜地说：“三妹妹真是好造化，逢凶化吉不说，还得了御赐的彩头，更得了顾公子青眼相加……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妹妹可要当心，别站得太高，跌得太重。”

沈昭只是垂眸，轻声道：“长姐教诲的是，妹妹谨记。”

宴至尾声，月已中天。皇帝携皇后起驾回宫，众人跪送。帝后离去后，宫宴便算正式结束，宾客们开始陆陆续续告辞。

沈昭随着永宁侯府女眷起身，正准备离开，一名小太监却悄无声息地凑近，低声道：“沈姑娘请留步，德妃娘娘有请。”

沈昭心中一凛，看向侯夫人。侯夫人也听见了，略一沉吟，道：“既是娘娘传唤，你且去吧。我们在宫门外马车上等你。”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

沈昭应下，跟着小太监再次走向毓秀宫方向。这一次，并非去往偏殿书房，而是直接到了德妃日常起居的寝殿暖阁。

德妃已卸了宴席上的华服大妆，只穿着一身家常的浅杏色襦裙，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神色闲适。方姑姑侍立在侧。

“臣女沈昭，参见娘娘。”沈昭行礼。

“起来吧，坐。”德妃放下书卷，指了指榻前的绣墩，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叹了口气，“今日，吓着了吧？”

沈昭依言坐下，垂首道：“回娘娘，是有些后怕。幸得陛下明察，顾公子仗义，才未酿成大祸。”

“陛下是圣明，顾清辞……”德妃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倒真是个妙人。那般场合，那般说辞，滴水不漏，既全了你的清白，也全了天家颜面，更显了他自己的公允持正。一举数得。”

沈昭不敢接话，只静静听着。

“本宫叫你来，不是要盘问你什么。”德妃语气转缓，“只是有几句话，需嘱咐你。你今日之举，虽是本能反应，却也实实在在冒了风险，更将你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经此一事，你在京中的名声，恐怕就不再仅仅是‘字好’‘性静’了。‘忠敏’二字是护身符，却也是招风旗。出宫之后，侯府内外，人情往来，需更加谨言慎行。”

“是，臣女明白。”

“顾清辞今日所为，”德妃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于你是恩，于他却未必是福。他身份敏感，一言一行皆被人看着。如此回护于你，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惹出些不必要的猜想和是非。对你，对他，都非好事。”

沈昭心头一紧，德妃这是在提醒她，要懂得避嫌，不要将顾清辞拖入更多是非。

“本宫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德妃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语气又软了下来，“有些事，急不得，也张扬不得。缘分若真有，自有水到渠成之日。在此之前，守住本心，护好自己，才是紧要。明日出宫，归家之后，若无要事，不妨在家中多读些书，练练字，少些应酬。风波未平之时，暂避锋芒，方是上策。”

这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既有长辈的关怀，亦有上位者的点拨。沈昭听得心中感动，又觉压力如山，再次深深拜下：“娘娘金玉良言，臣女定当字字铭记，绝不敢忘。”

“嗯，明白就好。”德妃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去吧，明日一早，自会有人送你出宫。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臣女告退，娘娘万福金安。”

退出暖阁，夜风清凉，吹散了殿内熏香的暖意。沈昭独自走在通往宫门的漫长宫道上，步履沉沉。

德妃的话，像警钟一样在她心头敲响。今日之险，侥幸度过，但留下的涟漪和隐患，却刚刚开始发酵。顾清辞当众维护，将她与他之间那层欲盖弥彰的窗户纸，几乎捅破。明日之后，各种揣测流言，恐怕会甚嚣尘上。她该如何自处？他又会面临怎样的压力？

还有柔嘉公主……那怨毒的眼神，绝非善罢甘休之兆。

宫门在望，侯府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沈昭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夜色中巍峨肃穆、灯火渐熄的层层宫阙。

这两个多月的宫廷生活，如同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有惊险，有孤寂，有温暖，也有成长。明日，梦便醒了，她将回到那个熟悉的、却也未必全然安宁的侯府。

而宫墙之外，那个赠她玉佩、为她作证、写下“静待故人”的人，是否真的在荷风水榭畔，等待着她的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