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悠扬婉转,宴席间的气氛在帝后返席后再次推向高潮。柔嘉公主忽然起身,笑盈盈地向帝后行礼:“父皇,母后,光是听曲看舞未免单调。今夜月色如此之好,儿臣提议,不如效仿古时雅集,行个令、联个句,或以这中秋、圆月为题,让诸位才子佳人一展文采,岂不更添风雅?”
皇帝抚须微笑,显然对爱女的提议颇为赞许:“准。柔嘉既有此雅兴,便由你来起个头吧。”
柔嘉公主得意地扬起下巴,目光在席间逡巡,最后落在了文官家眷聚集的区域,脆声道:“久闻永宁侯府沈三姑娘不仅字写得好,文采想必也是斐然。不若就请沈三姑娘先来抛砖引玉,以‘秋月’为题,赋诗一首如何?”
来了。
沈昭心下一沉。她就知道,柔嘉公主不会轻易放过她。在这等场合,众目睽睽之下,指名让她作诗,分明是想让她出丑。她一个“擅长抄书”的庶女,若当场作不出,或作得不好,便是徒有虚名;即便勉强作出一首,在众多真正的才子面前,也极易被比下去,沦为笑柄。
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看好戏的,有同情的,也有漠然的。永宁侯夫人脸色微变,沈明珠则低头掩去嘴角一丝冷笑。
沈昭缓缓起身,垂首恭声道:“公主殿下抬爱,臣女愧不敢当。臣女于诗赋一道实乃粗通皮毛,唯恐拙作污了圣听,扰了陛下与娘娘雅兴。”她试图推拒。
“沈三姑娘何必过谦?”柔嘉公主却不依不饶,笑意盈盈,眼神却透着逼迫,“德妃娘娘都赞你心性沉静,字迹清正,想必胸中自有丘壑。不过是应景小诗,即便不甚工整,父皇母后宽厚,也不会怪罪的。还是说……沈三姑娘觉得本公主不配听你的诗作?”
这话已是诛心。沈昭知道避无可避,再推拒便是当众驳了公主颜面,后果更糟。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赋诗?她脑中飞快搜索着穿越前记下的那些咏月诗词,却悲哀地发现,在这种场合抄袭名篇风险太大,一旦被认出,后果不堪设想。必须自己作,还得作得不那么差……
“既如此,臣女便献丑了。”她抬起眼,目光掠过满庭灯火,望向天边那轮清辉朗朗的明月,缓缓开口:
“玉宇澄明镜,清辉彻九霄。
人间灯火炽,天心一轮遥。
桂影婆娑动,暗香隐约飘。
盈亏皆定数,何必叹寂寥。”
诗不算多么惊艳绝伦,但胜在平实工稳,前两联写月之明净高远,后两联由桂香引入,以“盈亏有定”作结,带出一丝豁达之意,倒也贴合中秋氛围,且避开了常见的闺怨离愁套路。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礼节性的赞叹。皇帝微微颔首:“嗯,尚可。虽无奇巧,倒也端正,难得一份开阔心境。”
德妃也笑着补充了一句:“沈女官在宫中时,便沉静少言,这诗倒合了她的性子。”
有帝王定调,众人自然附和。柔嘉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哼了一声坐下。
沈昭心中稍定,谢恩后正要落座,却听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沈三姑娘此诗,中正平和,暗合《易》理。‘人间灯火炽,天心一轮遥’,以人间喧闹反衬天心孤寂,又以‘盈亏皆定数’自我开解,颇具禅意。只是……”
说话的是顾清辞。他不知何时已离席,正站在离主位不远的一株丹桂下,月华与灯火交织,映得他身形挺拔如玉树临风。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枝新折的金桂,正轻轻捻动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这位年轻的相府公子、陛下新近赏识的才俊,平日甚少在公开场合如此主动品评他人诗文,尤其对方还是个闺阁女子。
沈昭的心再次提起,看向他。
顾清辞的目光与她相接一瞬,旋即移开,继续缓声道:“只是末句‘何必叹寂寥’,终究落了下乘,似有强行宽慰之嫌。月之盈亏,固然是天道循环,然观月之人,心有感触,或欣悦,或怅惘,或思亲,或怀远,皆是真情流露,何须以‘定数’强行压抑?不若易为‘千古共清辉’,明月千年,辉光普照,今人古人,天涯此时,皆沐浴同一片月色之下,孤独之感或可稍减,而苍茫悠远之境顿生。”
他这番话,不仅点评了沈昭的诗,更引申出一番关于明月、关于人情、关于时空的见解。语气从容,见解独到,瞬间将一首寻常的应景诗,拔高到了哲思的层面。
席间顿时议论声起,不少文臣颔首表示赞同。皇帝也抚须笑道:“清辞此言,倒是更进一层。‘千古共清辉’……妙!意境果然开阔许多。沈家丫头,你以为如何?”
压力再次回到沈昭身上。她看着顾清辞,他站在那里,手中金桂微香,目光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单纯探讨诗艺。但她听懂了。他是在帮她解围,用他的才学与威望,将柔嘉公主强加给她的“考校”,变成了真正的“风雅探讨”,并且,他提出的修改,确实比她的原句高明得多,也……更温暖。
“顾公子高见,臣女受教。”沈昭再次起身,真心实意地福了一福,“‘千古共清辉’,豁达通透,远胜臣女拙思。谢公子指点。”
顾清辞微微颔首,将手中那枝金桂随手递给身旁侍立的太监,温声道:“不过是偶有所感,沈姑娘原诗根基已具,不必过谦。”说罢,便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仿佛刚才那番引起小小轰动的点评,只是兴之所至,随手为之。
一场风波,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沈昭的诗非但没有出丑,反而因着顾清辞的“高见”和“指点”,在众人眼中多了几分可圈可点之处。柔嘉公主的脸色更加难看,却再也找不到发作的借口。
宴席继续,又有其他人出来吟诗作对,气氛重归热烈。但经此一事,落在沈昭身上的目光,含义又复杂了许多。羡慕顾清辞为她解围的有之,探究两人关系的有之,暗自嫉恨的亦有之。
沈昭重新坐下,手心微微汗湿。她端起茶杯,借衣袖遮掩,目光飞快地瞥向顾清辞的方向。他正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侧脸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可她知道,那枝被太监接过去的金桂,那番恰如其分的点评,还有那句“千古共清辉”……都是他无声的维护。
心口那股暖流,再次悄然涌动,甚至冲淡了方才的紧张与后怕。
然而,宴会的高潮与意外,往往相伴而生。
就在一轮歌舞毕,内侍们正穿梭席间更换酒水果品之时,异变陡生!
靠近水榭边缘、柔嘉公主席位附近侍立的一名小宫女,不知是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还是因着连日忙碌疲惫失手,手中捧着的一壶刚斟满的、滚烫的热酒,竟脱手飞出,直直朝着柔嘉公主身侧泼去!
“啊——!”柔嘉公主吓得花容失色,惊叫起身躲避。她身边的其他宫女也乱作一团。
那壶酒眼看就要泼到柔嘉公主华丽的裙裾上,甚至可能溅到她身上!电光石火间,坐在柔嘉公主斜后方、原本垂首静坐的沈昭,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站起,伸手用力将身前沉重的檀木食案向前一推!
“哐当!”
食案撞在柔嘉公主的座椅腿上,让公主连同座椅都向侧后方踉跄着挪了半步。就是这半步的距离,那壶泼洒出来的热酒,大半都淋在了空出的地砖和食案边缘,只有零星几点溅到了柔嘉公主的裙角。
滚烫的酒液在地砖上滋滋作响,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