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满场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柔嘉公主惊魂未定,脸色煞白,低头看着自己只溅上少许酒渍的裙角,又看看挡在自己身侧、因用力推案而微微喘息的沈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那失手的小宫女早已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护驾!”侍卫的呼喝声响起,迅速控制住现场。
帝后也已惊动,皇后急声问:“柔嘉!可曾烫到?”
柔嘉公主这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裙角,又惊又怒地指向地上瘫软的小宫女:“母后!这该死的奴婢!她、她想烫死我!”
“公主明鉴!奴婢不敢!奴婢是不小心……是有人绊了奴婢!”小宫女哭喊着磕头,目光慌乱地扫向四周,最后竟鬼使神差地,定在了沈昭身上,“是……是沈女官!她刚才起身时,裙子好像……好像扫到了奴婢的脚!”
矛头瞬间转向沈昭!
无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霎时集中到沈昭身上。怀疑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
沈昭脑中“嗡”的一声。她千防万防,却没料到,灾祸会以这种方式,骤然降临,而且是以如此“合理”的诬陷方式!她方才确实起身推了桌子,动作急促,裙摆晃动,有没有可能……真的无意中碰到了那宫女的脚?
“不是我。”沈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女方才起身,是为推开桌子,以免热酒伤及公主。臣女并未感觉到裙摆触碰到任何人。”她看向那宫女,目光沉静,“你说我裙摆绊了你,有何证据?当时你身后、身侧,可还有其他人看见?”
宫女被她问得一滞,只是哭喊:“奴婢……奴婢感觉到的!就是沈女官的裙子!她定是记恨公主方才让她作诗,故意报复!”
这指控可谓恶毒,直接将动机都编造好了。
柔嘉公主闻言,看向沈昭的眼神立刻充满了愤怒与怀疑:“好你个沈昭!原来在这儿等着本公主呢!”
“公主明鉴,臣女绝无此意,更无此行。”沈昭跪倒在地,背脊挺直,“方才情形危急,臣女只想护公主周全,岂会行此卑劣之事?若臣女有心报复,又何必推开桌子,反令公主避开热酒?此举岂非自相矛盾?请陛下、娘娘明察!”
她逻辑清晰,指出了关键矛盾。是啊,若沈昭真想报复,何必多此一举推开桌子?任由热酒泼到公主身上岂不更好?
席间议论声再起,众人看法不一。
皇帝眉头微蹙,看向沈昭的目光带着审视。皇后则搂着惊魂未定的柔嘉,脸色不豫。
德妃见状,起身温言道:“陛下,娘娘,此事蹊跷。沈昭在臣妾宫中当差两月有余,素来沉稳本分,不似这般莽撞阴狠之人。且正如她所言,若存心不良,何须出手相护?依臣妾看,或是这小宫女失手闯祸,心中惧怕,胡乱攀咬也未可知。不若先将这宫女带下去,细细审问,再查看当时附近可有人瞧见实情。”
德妃出面回护,分量自然不同。皇帝点了点头:“德妃所言有理。先将这宫女带下去,着慎刑司仔细查问。沈……”
皇帝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立于人群之外的顾清辞,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清越,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
“陛下,微臣方才,恰好看得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顾清辞缓步上前,走到御前不远处,拱手一礼,神色平静无波:“微臣的席位,恰好斜对事发之处。方才变故突生时,微臣正举杯欲饮,目光所及,看得分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瘫软的宫女,又扫过跪在地上的沈昭,最后落在帝后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沈三姑娘起身推案在前,其裙摆拂动,并未触及该宫女足踝。该宫女之所以踉跄失手,乃是因其自身转身过急,左脚绊了右脚所致。沈三姑娘不仅无过,反而反应机敏,出手果断,于危急关头护持公主,避免了一场祸事。此等忠心护主之举,当赏,不当罚。”
他的话,如同定音之锤,瞬间敲定了事实。
顾清辞的身份、才名、以及他方才展现出的冷静与公允,都让他的话极具分量。更重要的是,他提供了一个清晰、合理、且无人能反驳的“亲眼目睹”的证言。
那宫女闻言,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柔嘉公主张了张嘴,看看顾清辞,又看看沈昭,脸色变幻,最终悻悻地闭上了嘴。
皇帝深深看了顾清辞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背脊挺直的沈昭,缓缓道:“既然清辞亲眼所见,那便无疑了。沈昭护主有功,该赏。”他沉吟片刻,“赏玉如意一柄,宫缎四匹,以彰其忠敏。”
“臣女谢陛下隆恩!”沈昭重重叩首,心中巨石落地,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她忍不住抬眼,看向那个再次为她解围、甚至不惜当众作证的男人。
顾清辞也正看向她,目光交汇的刹那,他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唯有她能读懂的抚慰与赞许。
月华如水,倾泻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风波、复又歌舞升平的宴席之上。
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边缘,世子沈弘摇着扇子,望着顾清辞和沈昭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了然与玩味。
也没有人注意到,德妃垂眸饮茶时,唇角掠过的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更无人知晓,在沈昭袖中,那块写着“静待故人”的油纸,已被她因紧张而汗湿的手心,浸得微微发软。
一场危机,看似化解。
但有些东西,已在月华之下,悄然改变,再难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