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冷,照亮了前路,也照见了心中那份愈发清晰、却也愈发沉重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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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离宫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车厢内只余顾清辞一人,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白玉玉佩——与沈昭那块如意云纹佩恰是一对,是他早年所得,一直收着,未曾想过赠予何人。
今日宫宴之上,当他看到那壶热酒泼向柔嘉公主的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看到她几乎是本能地起身、推案,动作迅捷而决绝,单薄的身影在那一片混乱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勇敢。
然后便是那宫女的攀咬。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并非惊讶,而是一种冰冷的怒意。他太清楚这宫闱之中栽赃陷害的手段,也清楚沈昭那样的身份,在这样的指控面前有多脆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便站了出来。
他所说的“亲眼目睹”,自然是真的。但他的席位角度,其实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沈昭的裙摆是否碰到了宫女的脚。他只是在那一瞬间,选择了相信她,并且用自己不容置疑的语气和身份,将这份“相信”变成了“事实”。
他知道这很冒险。在帝后和满朝文武面前,为一个并无深交(至少表面如此)的女子作证,甚至隐隐有回护之嫌,必然会引起诸多猜测,甚至可能被政敌拿来大做文章。父亲若知晓,恐怕也会不悦。
但当他看到她跪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清亮地为自己辩白时,那些权衡利弊的念头,便都消散了。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蒙受不白之冤,不能让她因为保护别人(哪怕那人是他并不喜欢的柔嘉公主)而反遭构陷。
他说出那番话时,目光与她相接,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感激,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依赖。那一瞬间,他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陌生,却并不让人讨厌。
后来德妃特意留下她,也在他意料之中。德妃是聪明人,今日之事,她必会看出些端倪。留下沈昭,既有回护安抚之意,恐怕也有告诫提醒之心。
这样也好。有德妃的敲打,她能更谨慎些。如今她身上有了“忠敏”的御赐光环,又有德妃几分青眼,加上永宁侯府(即便只是表面)的维护,至少在明面上,安全了许多。
马车在相府角门前停下。顾清辞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他下了车,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小厮长安早已候着,见他回来,连忙奉上热茶,低声道:“公子,老爷方才派人来问,您今日宫宴上……为永宁侯府那位沈三姑娘作证之事。”
顾清辞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神色淡然:“知道了。父亲若问起,便说我亲眼所见,如实陈奏而已。”
长安应下,又道:“还有,您吩咐打扫布置的‘澄心水榭’,已经收拾妥当了。莲蓬是今晨新采的,冰也备下了,您要的那些游记、还有那方旧砚,也都放在水榭里的书案上了。”
“嗯。”顾清辞应了一声,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案头那本尚未合上的《前朝河工考略》上——正是之前与沈昭“笔谈”水利时所用的参考之一。
他想起她夹在旧档摘录里、那些细小的批注和疑问,想起她偶尔提及的、那些看似天真却别具一格的见解,想起她在宫中谨小慎微却始终挺直的背影,想起今夜月下,她惊惶过后逐渐恢复沉静的眼眸……
“静待故人”。
他提笔,在铺开的素笺上写下这四个字,笔锋清隽,力透纸背。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小字:
“风波暂歇,尤需珍重。荷露已晞,水榭风清,可缓缓归矣。”
写罢,他将笔搁下,看着那几行字,眸色渐深。
他知道,经此一夜,有些事情已然不同。他与她之间那层朦胧的纱,已被戳开一角,再难恢复原状。前路或许更多风雨,更多审视。
但,那又如何?
他顾清辞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既然选择了出手,选择了将她纳入自己的视线与回护范围之内,便不会畏惧随之而来的波澜。
只是她……那个看似沉静,骨子里却藏着坚韧与勇气的女子,是否真能如她诗中所言,看透“盈亏定数”,是否真能在他为她撑开的这一小片天地里,安然生长,并最终……走到他面前?
窗外的月色,悄悄偏移,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将墨迹未干的字映照得格外清晰。
顾清辞端起已微凉的茶,轻呷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与街巷,看到那座此刻定然灯火已熄的侯府小院。
明日,便是归期。
他,静候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