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您不歇会儿吗?”小禾关切地问。
“不了。”沈昭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纸张,磨墨润笔,“许久未曾静心习字了。”
笔尖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墨迹缓缓洇开。她写的并非风花雪月,也非感怀身世,而是《前朝水利职官述略》中的一段。何女官的赠书,顾清辞曾探讨过的那些枯燥案牍,此刻成了她平定心绪、回归自我的最佳良药。
唯有沉浸在学问与书写中,她才能暂时忘却外界的纷扰,找到那份属于自己的、沉静的力量。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侯府深院,重门掩闭。
一场新的、不见硝烟的棋局,已然在她归府的这一刻,悄然布子。
而她,既是棋子,也终将,成为执棋之人。
——
顾清辞确实告了假,也的确有些微恙。昨夜宫宴归来,虽已是后半夜,他却并无睡意,在书房坐了许久,直至天色微明,才觉头有些昏沉,咽喉亦有些干痛。晨起请安时,母亲见他脸色不佳,摸了摸他额头,发现有些低热,便强令他告假一日,在家休养。
“不过是偶感风寒,母亲不必担心。”顾清辞靠在书房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手中却仍拿着一卷书。
顾夫人年近四旬,保养得宜,气质端华,此刻眉头微蹙,看着儿子:“怎会不担心?你自来身子强健,鲜少生病。定是昨夜宫宴劳神,又吹了夜风。我已让人熬了姜汤,稍后喝了,好生发发汗。”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探究,“昨夜宫宴……我听说,永宁侯府那位沈三姑娘,很是出了番风头?”
来了。顾清辞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将书卷翻过一页,淡淡道:“也算不上出风头。不过是恰逢其会,反应机敏了些,护住了柔嘉公主,免去一场祸事。陛下仁厚,赏赐了些东西。”
“只是如此?”顾夫人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平静的侧脸上,“我还听说,你……当众为她作证,言辞凿凿?”
顾清辞放下书卷,抬眼看母亲,眼神清澈坦然:“是。儿臣当时恰好看见,那宫女是自己绊倒,与沈三姑娘无关。沈三姑娘无辜被攀咬,儿臣既然目睹实情,自当如实陈奏。母亲教导儿臣,为人处世,当以公正为本。儿臣只是遵循母亲教诲而已。”
他这番话,将“回护”之意完全淡化,拔高到了“秉持公正”的层面,且搬出母亲平日的教诲,让顾夫人一时竟无从反驳。
顾夫人凝视他片刻,轻叹一声:“清辞,你自幼便有自己的主意,母亲也信你行事有分寸。只是……你如今身份不同,一言一行多少人看着。永宁侯府那位姑娘,我虽未见过,但听闻出身、才貌倒也寻常。你与她若有公务往来,或寻常人情走动,母亲自不会干涉。但若……有别的念头,还需三思。你父亲对你的期望,你是知道的。你的婚事,绝非儿戏,关乎顾氏门楣,更关乎你自身前程。”
这便是明确的提醒,甚至可以说是警告了。顾家需要的儿媳,绝非一个虽有御赐虚名、却根基浅薄的侯府庶女。
顾清辞神色不变,重新拿起书卷,语气平淡却坚定:“母亲多虑了。儿臣与沈三姑娘,不过是因德妃娘娘宫中差事,有过几面之缘,略识其品性才学而已。至于其他,儿臣目前并无他想,亦不会行差踏错,令父母忧心。”
他没有直接否认对沈昭的特殊关注,但强调了“目前并无他想”和“不会行差踏错”,既给了母亲暂时的安心,也为自己留足了余地。
顾夫人见他如此说,脸色稍缓:“你明白就好。好好养着吧,书少看些。”又嘱咐了伺候的丫鬟几句,方才离开。
书房门轻轻合上。顾清辞却没有再看书,他望着窗外庭院中开始飘落的梧桐叶,眼神深远。
母亲的担忧,父亲的期望,家族的考量,他岂会不知?昨夜站出来的那一刻,他便已料想到今日的局面。只是,有些选择,明知前路多艰,却依然要选。
他并非冲动之人。对沈昭,起初是好奇与欣赏,在澄墨斋的相处与“水利旧档”的笔谈中,这份欣赏逐渐沉淀为更深的认知。她不像寻常闺秀,或痴迷华服珠宝,或热衷争宠斗艳。她有一种奇特的沉静与韧性,能在孤寂的宫廷中自守,能在枯燥的故纸堆里寻得乐趣,能在危急关头迸发出惊人的勇气与决断。她的才学或许不算顶尖,但那份融汇了不同视角的灵慧与透彻,却每每让他感到惊喜。
更重要的是,在她面前,他似乎可以暂时卸下“顾家公子”“年轻官员”的层层枷锁,只是作为一个单纯的、可以探讨琴谱、水利、乃至人生感悟的“知音”而存在。这种精神层面的契合与放松,于他而言,太过珍贵。
宫宴上她跪地自辩时那清亮坚定的眼神,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理智构筑的心防。让他意识到,这个女子,不知何时,已悄然在他心中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重要到让他愿意承担风险,当众维护。
前程、门楣、权衡利弊……这些他素来视为理所当然的考量,在面对她可能蒙冤受屈的瞬间,忽然变得不那么紧要了。
他知道这很危险,也很不“顾清辞”。但他不后悔。
只是,他不能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母亲的提醒是对的,过度的关注与接近,在流言蜚语足以杀人的京城,对她有害无益。
所以,他告假了。用一场恰到好处的“风寒”,暂时退居幕后,让宫宴风波的热度稍稍降温,也让那些聚焦在他和她身上的视线,暂时分散。
荷风水榭之约……需暂缓。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放着他今晨写好的、邀她三日后于水榭相见的小笺。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其凑近烛火。
火苗蹿起,迅速吞噬了“静待故人”“可缓缓归矣”的字句,化为灰烬。
他重新铺纸,提笔,写下新的内容。字迹依旧清隽,语气却更加克制:
“沈姑娘台鉴:闻姑娘已平安归府,甚慰。前日宫宴,姑娘受惊了。清辞偶染微恙,恐将养数日,此前相约之事,恐需暂延,望姑娘海涵。恰闻姑娘善书,偶得前朝无名氏山水小品一帧,笔意疏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