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走到长案旁,恰好站在了沈昭的斜对面。他脱下薄氅交给随从,目光落在案上的古籍上,似乎全然专注于眼前的珍本,并未多看沈昭一眼。
但沈昭却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仿佛因他的到来,让这满室的书香墨韵都沉淀了下来。她垂下眼睫,假装专注于手中的一份手札,心跳却有些不听使唤。
鉴赏继续。顾清辞话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切中要害,无论是版本流变,还是内容考据,见解精到,令人信服。众人听得频频点头,沈昭也暗自佩服。
轮到讨论那份明人抄校的《水经注》批注本时,顾清辞忽然指着其中一处关于“某水改道”的批注,缓声道:“此处批注者引证了当地县志,所言‘旧河床高于民田三尺,遇涝则溢,遇旱则涸’,与后世《河渠志》所载略有出入。不知诸君可曾留意相关记载?”
这正是沈昭之前研究水利职官时,曾隐约感到疑惑之处!她下意识地抬头,恰好撞上顾清辞似乎无意间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依旧,却仿佛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沈昭定了定神,轻声道:“臣女……曾在一本前朝无名氏的《水利杂录》手稿残页中,看到过类似记载,提及该处旧河床因历年淤积,确曾高于两岸,但具体尺度,各书记载不一。那残页中还提到,当地曾有乡老言,河床之下,疑有古堤遗迹。”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堂内静了一瞬,众人都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一个闺阁女子,竟也读过这般冷僻的杂录?
顾清辞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光芒,那光芒太亮,沈昭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沈姑娘所言《水利杂录》,可是那本蓝色封皮、无题签、内文多用行草书写的散册?”
沈昭心中一震。他如何得知?那正是她在毓秀宫旧档夹层中发现的那几页散页!她当时觉得有趣,便记下了内容,那散页并无封面,他竟能准确描述出来?
“正是……顾公子也见过?”她忍不住问。
顾清辞唇角微弯,那笑意极淡,却真切:“巧了。家父早年亦收藏过此散册数页,惜已残缺不全。其中确有此段记载,只是语焉不详。今日听姑娘提及,方知全豹。姑娘博闻强记,清辞佩服。”
他这番话说得自然流畅,将两人的“巧合”归结于各自家藏,既解释了沈昭为何知道冷僻记载,又巧妙地遮掩了两人可能存在的私下交流(通过水利旧档),更顺理成章地赞扬了她。
众人恍然,纷纷称赞沈昭细心好学。林编修更是笑道:“原来沈姑娘亦是同好中人,失敬失敬。今日雅集,果真有意外之喜。”
沈昭脸颊微热,谦虚了几句。心中却如明镜一般。那散册……顾相收藏过?是真的,还是他为了替她圆场而说的托辞?无论是哪种,他都再次用他的方式,在众人面前维护了她,并将她的“博闻”合理化、风雅化了。
接下来的鉴赏,沈昭不再多言,只安静聆听。顾清辞也恢复了之前的言简意赅。但两人之间,仿佛因着刚才那番关于《水利杂录》的对话,有了一种无形的默契。偶尔目光不经意相碰,也能从对方眼中读到一丝心照不宣的淡然。
雅集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众人尽兴而归。周掌柜热情地送每位客人出门,并赠以书肆自印的笺纸作为纪念。
沈昭走到马车边,正准备登车,却听身后传来顾清辞清润的声音:“沈姑娘留步。”
她转身。顾清辞已披上薄氅,走到她近前几步处停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秋阳透过巷子两旁槐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公子有何吩咐?”沈昭垂眸问。
“不敢。”顾清辞语气平和,“方才听姑娘提及《水利杂录》,想起家中所藏那几页,似乎与姑娘所言略有互补之处。若姑娘不弃,改日可让人抄录一份,送至府上,或可助姑娘完善考证。”他顿了顿,补充道,“此等琐事,交由下人办理即可,不敢劳动姑娘。”
这是又提供了一个日后可以“合法”往来的由头。而且,体贴地说明“交由下人办理”,避开了私下接触的嫌疑。
沈昭心中暖流涌动,福身道:“如此,便多谢顾公子美意了。只是……公子贵体初愈,切莫为此等小事劳神。”
听出她话中那丝极淡的关切,顾清辞眸色似乎柔和了一瞬,语气依旧平稳:“已无大碍,劳姑娘挂心。秋日风大,姑娘也请早些回府吧。”
“是,顾公子亦请保重。”
两人再无多言,各自登车离去。
马车驶离松竹斋所在的巷弄,沈昭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那张写着水利心得的小笺。今日未曾有机会拿出,但似乎……已不需要了。
他看到了她的努力,记住了她的兴趣,并用一种最风雅、最不着痕迹的方式,给予了她肯定与支持。
没有逾越的言辞,没有惹眼的举动。
只有那幅秋山小画里的旷达意境,只有雅集上关于《水利杂录》的心照不宣,只有临别时那句“交由下人办理”的周到安排。
如同秋日晴空,高远明净,却自有暖意。
沈昭闭上眼,唇角轻轻弯起一个清浅的、发自内心的弧度。
前路或许依旧多艰,但至少此刻,她知道,她并非独自前行。
尺素传意,画中寄情。
有些懂得,无需宣之于口,已然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