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戴维斯可不是什么走运的人。
毋宁说走运的人不会年过四十,还在黑斯廷斯星域的边境岗哨星球当一个小小的驻地指挥官。
说是指挥官,实际上级别也不过刚摸到校级。
这是一份注定没有任何前景的工作,既没有丰厚的油水——那些贸易航路都要绕着这里走;也没有任何晋升前景,毕竟卡姆兰有贸易区,其它星域有持续不断的小型纷争,可这里唯余寂静,连时间河的港口都找不见一座。
他的人生前半截似乎由无数的失败和挣扎构成,每一步的自我选择仿佛都只是在验证,他在“活得像个人”这款游戏中毫无天分的事实一样。
可他人生的后半截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转向了。
转去了恐怖赛道。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驻军基地接到求助信号、打捞起那枚漂流到附近的小型分离舱后。
没有任何所属公司标识的分离舱接受了消杀,以防止生物安全事故和物种入侵灾害爆发。
里面的两名幸存者看起来除了神智有些不太正常、无法进行任何有效沟通,且难以自主行走外,身体各项指标倒是挺正常。这样的事情很常见,生活在地面上的人类无法想象,被塞进一个小小的密封舱、然后扔进茫茫宇宙来一场漫无尽头的漂流,是一桩多么恐怖的遭遇。
在离开人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后,大多数首次进行深空航行的人都会产生一种近似于怀疑的痛苦情绪。
他们开始疑惑自己的一生居然开始于某颗小小的、由岩石和土壤所构成的球体,平稳的日常和理性被瓦解。那些繁华的、宏伟的、令人高呼伟大与文明的建筑群就像地表的苔藓,从太空望去根本看不见任何踪迹。
哪怕是具有最深厚信仰的人,也会因为这样的景象而感受到精神层面的震撼。
如果这些人登上的并非带有人造阳光合成系统和重力系统的飞船,而是小型应急分离舱,情况则会糟糕得多。
空气循环不畅和节能模式,会直接让舱体内的温度超过四十度。
不进入睡眠舱的话,人会像气球一样飘来飘去,并时刻和自己的恐惧作斗争。
这也是为什么帝国要求每艘欧米茄级及以上的飞船,必须配备随船心理疏导师的原因之一。
因为罹患深空心理疾病的人实在是一抓一大把。
如果说旧地有人将在潜艇上工作的人员戏称为水鬼,那么太空时代,宇宙里差不多遍地都是鬼魂。
但真正让整座基地陷入地狱的问题实际上发生在转移途中。
截获的分离舱没有任何所属公司标识,更像是边境黑市贸易船的一部分。
身为基地指挥官的杜克根据这一情况做出决定,又一个错误的决定——就好像他以往的人生那样。
在消杀系统亮起绿灯后,他命令先将两名被救援对象转送至基地医疗机构内,让治疗舱出具一份更详细的损伤报告。
无论如何他都得搞明白自己捞到的是什么人、要如何处理安置对方、是否需要向上一级汇报或者联系相关运输公司。分离舱内原本设定的航行坐标已经失效,那看起来是一颗距离不算太远的小行星。
无论如何现在这口烂锅砸在了岗哨星球的手里,他必定要准备后续报告。
然而收到杜克命令的押送队伍没能抵达医疗部门。
向着小型飞行载具停机坪移动的病床被手动暂停,床上的人还在发出表示不满的哼哼唧唧的抗议声,偶尔夹杂着两句混乱又粗鲁的抱怨。
杜克听见身边随行的士兵发出一点疑惑而又迷茫的声音。
“等等,我记得……他们刚刚从消杀室走出来的时候……有这么小吗?”
透明的痕迹淅淅沥沥地滴落一路,如同长长的道标。
所有人回头望去,那些液体在接触到含氧量正常的空气后,正迅速化作黑色,乍一看如同被按下了加速生长键的大片霉菌。
年轻的士兵一把掀开罩单,然后火速向后跳开。
“什么东西!”
被单之下原本轮廓健壮的身体塌陷下去,只有露在外面的脑袋还保持着正常的样子。
从胸口起,这两名幸存者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不知何时完全融化了。
黑色的根须密密麻麻地爬满转移床,悄无声息地抓牢一整个床体,好像生根发芽的植物。头部是它的花朵,以不断重复的话语去瓦解周围人的注意力和警惕性。
在这一瞬间,那些黑色的根茎裂开细小的缺口,开始向外喷洒孢子般的液体,它们瞬间缠绕上最近的活物。
整个基地走廊瞬间被红色的警报灯和持续拉响的高亢鸣叫音所笼罩。
直到现在,那声音还一直响在杜克的脑子里。
并且这逼真的梦境将剧烈的震动也一并传导了过来。
下一秒,他被一双手臂从治疗舱里整个抱起来。
“别睡了。”
低沉的声音说。
随即有冰冷的手指用力扯了一把他的脸颊、脖子、胳膊,最后是胸口,好像是在测试扭哪里才能最快唤醒对方。
“睁开眼,否则我拧掉你的头。”
最后那一下痛得人类差点骂出声。
在睁开眼之前,杜克先一步蜷起身体。他怀疑已经被拧掉了。
警报声不是在做梦,他确实听见了穿透力极强的悠长噪音,那动静大到好像有人正在他的脑子里开振动。
“你把我弄到哪里来了?”
如果一个人在睡觉前和睡醒后看到的不是同一片天花板,那么他必定会产生类似的疑问。
眼前的天顶低矮,空间狭窄。带着流体花纹的金属墙壁明显更具虫族特色,活似虬扎在一起的静脉血管,多看几秒就让人觉得浑身难受。
第二轮深度修复效果不错,杜克感受到全身上下还在痛,头也发晕,可身体的本能告诉他,自己正在好起来。疼痛意味着劫后余生,也意味着所有隐患得到释放。
“我在哪?”
伴随着他的话语,整个空间都发生了激烈震荡,还带着莫名其妙的翻转感。
这确实还是飞船,但好像整艘飞船快要被捶碎成八瓣。
“你会去舰桥。”
深灰色眼眸的捕猎者说,半异化状态的他看不出任何表情,语法也不完全正确,从头到尾带着一种通知而不是协商的笃定。
“治疗舱搬来的时候没有固定,不想碎裂就闭嘴。”
又一次猛烈的震颤。
形状怪诞的墙壁缓缓蠕动一下,抵消掉内部空间所受到的影响。
飞船的警示系统直接将警告传达给萨瓦利德的信息连接器。
“次级引擎区密蔽场受到攻击,请您尽快回归控制巢穴,解锁驱逐形态。”
“你被人类打了?”
还没完全清醒的杜克愣神看着对方,他本能地想起面前的入侵者悄无声息越过人类边境线的事实。
因为这种行为挨打相当合情合理。
“是帝国的舰——?”
武装种突然站起来的动作差点让他咬了自己刚被修好的舌头。
杜克抓住对方的一只手臂,坚硬的鳞甲覆盖在同样坚硬的皮肤表面,这只高位虫族没有进入深度异化状态,仍旧维持着半截的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