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戴维斯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并非指他那上不得台面的品行和取向有多么优秀，而是他的父母确实在以培育一名高人一等的精英的心态去要求他。

尽管他们的居住环境不算好，但戴维斯夫妇绝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接触任何不该碰的东西。

智脑时时刻刻都要保持着连通的状态，内网浏览内容每天必须接受检查。

哪怕和同学多聊一会，他也要被追着问对方是谁、家庭如何、学习成绩是否优异。

长此以往，没人发现杜克的社交能力其实有点问题。

在面对非做不可的事情时，男人会拿出一些公事公办的工作态度，逼着自己张嘴，看起来和正常又温和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可一旦遇上可问可不问的情况，这位不怎么健谈的前任指挥官便宁愿选择自己闷头研究，也不会额外麻烦他人。

于是眼下，他们在LV124黑市星球的蜂巢建筑群中转了整整两个标准时。

只为找到能兑换密晶矿的地方。

大量传动门和迂回通道严重增加了时间成本。搜寻途中，失去了智脑和一切信息同步手段的指挥官不是没试着向路人搭过讪。

但是他的气场和这里太过格格不入，对方大多警惕地瞥他一眼，继而转身就走。

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两次之后，萨瓦利德感觉到身边的人类明显消沉下去。但对方仍强打精神地整理了一下表情，准备再试一次。

脾气很犟。

这是武装种为自己的战利品贴上的另一个标签。

不喜欢很多东西，但又会逼着自己去做。

这里的居民也和生活在小型沟渠中的啮齿类动物差不多，外界的来客则更是形迹可疑。

建筑群的高层地区显得通透明亮，但那样的景象绝不会落入昏暗的底端区域。玫红色的霓虹招牌闪得人眼球发痛，不规则且频繁的闪烁会给给人造眼球增加不必要的负担，武装种看见不少几个人在路过连成片的大标语时爆发出细小的咒骂声。

蜂巢式建筑有一段时间曾经极为风靡，它太过符合人类那些糅合了未来与过去的幻想，好像旧地的科幻片里总是会出现类似的场景。

拥挤、错落、节省成本，从简陋的窗户望出去仿佛能够触碰到天空中贯穿整个城市的轻型轨和浮空广告。

如果再配合上大量近距离传动门，这样一座都市群的复杂程度还能更上一层楼。

曾有很长一阵子，旧制联邦的警务人员甚至无法有效执法，因为想要在这样一片错综复杂的汪洋中锁定任务目标显得太过困难。

直到新制联邦和帝国崛起初期，类似缺乏监管的小行星才迎来了两波有效打击，大量的违规建筑群被强制拆除、边境黑市遭到密集扫荡。

虽然无法彻底根绝人类趋利的属性，但至少遏制住了这滋生阴暗的地点以极其不健康的速度进一步扩张。

就在第三个问话对象也一言不发地试图从杜克面前溜走，并且粗鲁地比出一个侮辱性的手势时，武装种向前一步。

这一次倒霉的陌生人没能安全撤离，几乎是在对方比完中指的下一秒，整个人就被卡着脖子惯到了渗透着污水、似乎长着一层藓类生物的墙壁上。

“交易巢穴在哪。”

灰翅向来不说废话。

信息连接器对这里进行了初步扫描，但是过多干的扰设施和传动门的设置，令扫图标测绘行得相当不顺利。

正规的驻军基地都未必能有这么庞杂，这颗未被标注在常规宜居星范围内的星球，简直像一个四通八达的蚁穴。

杜克看见灰翅的左手掏出些什么东西。

他不认识，但人类直觉那不是好玩意儿。于是男人上前一步，拉着对方的胳膊，快速插入问答环节。

“最近的交易点在哪？”

“左港传、传动门进去……穿过步行栈道和一大片快乐天堂区，在旧市场的街道上有泰、泰格森回收店！”

有时候暴力会催生最直接的答案。

被抓着的人双脚腾空踹动，看上去勒到直翻白眼。

“很快！很快就能到！”

杜克不得不拍了拍萨瓦利德的胳膊。

因为他觉得在获取答案后，对方也没打算就此了事。灰翅左手的小瓶子掀开一个口，看起来像是某种喷雾剂。

“放下他吧。”

人类低声劝阻，试图采用讲道理的方式避免血腥事故的发生。

“我们该走了。”

然后他望见灰翅的手指在对方颈部缓慢摸索一下，像是在衡量从哪个角度折断才能避免溅出大量血液。

于是杜克将手塞进那握着瓶子的左手中，牵紧缺乏道德束缚的同伴。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觉察到萨瓦利德的手指飞快地压合上了盖子，以免里面的东西溅到他的手上。

落在地面上的倒霉路人跑得飞快。

最初几步对方甚至采取了一种四脚着地、四肢各跑各的滑稽姿势，还差点一头翻进排水沟渠里去。

愣愣地望着那样的场景几秒钟，人类发出了一点莫名其妙的低笑。

将没用上的瓶子塞回外骨骼肌的收容钮中，武装种侧头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高兴？”

“不……”

连杜克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他还有些愣神。

“我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这样发生在街道上的、黑恶势力打劫的场景。”

说着说着他又有些没忍住，低头去掩饰自己的表情。

“我之前从没见过……”

以往他的身份代表着纪律，比普通执法者更为严肃。

可现在他没了智脑，没了身份验证，也没地方补办，暂时仅在数据天穹内网中还留有信息记录。

他甚至不知道内网中有没有关于自己的搜索令。

岗哨星球的定期通讯无回应，驻军基地的情况应该已经被更上级所知晓。

“那个瓶子里……是什么？”

终于收拾好心情的人类问。

“清除剂。”

武装种维持着攥紧对方的姿势，带着人类往巷道的尽头走。

“快速吃光一切有机生物的血液、骨骼、肌肉和皮肤。”

“避免引发后续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