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灰翅的行动打乱了人类的计划。

杜克本打算提前回到房间，趁着对方不在，快速在透明墙壁的浴室里冲个澡。

可现在，身形高大的武装种就坐在他的身边，他只能瞪着淋浴间发呆。

“想清洁？”

萨瓦利德看见那目不转睛的视线，猜测到了同伴的意图。

“那就去。不过晚点也可以，你晚上回来时或许会淋雨。”

能拖一时是一时，人类飞快地接纳了这个合理建议。

他确实很难拉得下脸来，在一间情趣酒店的粉色房间里，隔着一览无余的玻璃，向认识没多久的人外生物展示自己冲淋浴的英姿。

实在是想想就尴尬到足以死去的场景。

“信息连接器整理出部分资料，我准备带你去看一看金兰公司的产品展示会。”

重拾起之前的话题，萨瓦利德靠在床上，没有丝毫移动的打算。

这张床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躺在上面确实舒服。

“看得出来，他们在这颗黑市星球投了不少钱。当我进行信息检索，可以发现这家公司在方方面面都不太合规。”

这样的话题让杜克再一次想起早上的仿生人。

出于一种说不清楚的原因，他不太想更多接触这类“产品”。他在那些带着笑容的脸上看见人类的表情，看见人类的眼睛。

但灰翅轻轻摆动的尾巴显示，对方觉得这件事可能很有意思，才拿来同他分享。

面对这样的行为，男人很难说出拒绝性质的话语。

等到整个都市群陷入黑夜，那些霓虹灯牌开始以同样姿态闪烁，武装种才从床上站起身。

那些外骨骼肌贴着对方的身体，又被宽大的外套遮住。

向来喜欢扫动的鳞尾缠在腰上，掩盖得严严实实，就连很占地方的翅翼也以柔软的姿态被贴身收拢在外骨骼肌内侧。

乍一看，这外来物种除了太过高大，其实和行走在街道上的人类没什么区别。

而LV124身高超过两米的家伙并不算少，倒不至于显得格外特立独行。

“现在就走？”

杜克问，他本能地将枪支收进贴身口袋里，放置在一伸手就能够掏到的地方。

可灰翅只是随手拎起人类的那份折叠状态的外骨骼肌，把这不算大却格外沉重的东西轻飘飘地挂在腰上。

“先进食。”

深灰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比自己矮些的人，碰一碰对方的肩膀。

“我有整个城市的图标，不需要再吃那些能量棒——你看起来并不喜欢。”

于是时隔很久之后，人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时机、一个莫名其妙的地点，吃到了一顿辣汤锅。

不是合成食材，而是真正的蔬菜与肉类。

红得发亮的汤面冒着热气，打破了即将落雨前的沉闷空气，令很久不曾感受到饥饿的人盯着看了半分钟。

“喜欢？”

他身边的武装种问。

这家店距离左港的传动门很近，简直难以想象对方是如何从犄角旮旯扒出了这样一个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铺面。

“不喜欢？”

杜克捏着勺子，慢慢地喝了一口。

新鲜辣椒而非辣味合成素的味道瞬间烧灼上他的舌头，但又不会令人胃痛。

他猜测汤锅里放的是牛肉，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绿叶蔬菜，所有东西的最上面打着一枚半熟的蛋。

“嗯。”

男人小声回应了一句。

除此之外，人类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蓝灰色的眼睛本能地望向身边的临时同伴，像是想看一看对方。

然后他就看见灰翅面不改色地端起另一份能烫得人嗷嗷叫唤的锅，以飞快的速度开始喝。

真正的喝——把所有内容物全部倒进嘴里的那种。

特殊角度还能隐约分辨出那些隐藏在口腔深处的副齿，它们总会在必要的时刻冒出来。

“很多香辛料。”

将一整口空锅放到桌上，萨瓦利德沉思几秒，给出评价。

清空过程连头带尾不过半分钟。

“你们更喜欢加工过的东西。”

杜克：“……”

他所有难以成型的情绪，全部被这离谱至极的操作打得稀巴烂。

不同物种的精神电波是这样的，很难互相同调。

虫族所谓的“进食”是单纯的进食。

这类生物一般不会慢条斯理地坐下来享用一顿美食，他们更倾向于在更短的时间内储存更多的能量，以应对漫长的消耗期。无论是腐烂的有机物还是泥土间生长的青苔，对方都可以面不改色地往下咽，如果非要选择一点偏好，新鲜的、未经加工的血食往往更符合信腺的审美。

但是在结束用餐，走出店门时，萨瓦利德再次碰了碰人类的肩膀。

“很喜欢？”

“你吃得非常认真。”

人类以一种不太熟练的姿态地握住对方垂落在身侧的手。

“很喜欢。”

他慢慢地给出明确回答。

“我觉得很好吃。”

然后他听见那宽大外套和外骨骼肌之下，鳞尾扫动的细微声响。

杜克因为这个小发现忍不住想笑。

萨瓦利德端详他一会，才将挂在腰上的另一份折叠外骨骼肌取下来。

他们正身处距离吃饭地点不远处的巷道中，这里大约算是一个监控死角，眼下连跌跌撞撞的路人都没有。

“穿上。你会需要。”

是真的需要。

因为武装种直接开启隐形和防侦测模式，带着人类平地起飞。

习惯于霸占天空的生物不能理解地表生物的想法，连一点预警都没做，单手抓着自己的同伴表演了一个直上直下。

在这一刻，杜克无比庆幸出于健康考虑，他没有吃太多——哪怕那份汤锅真的很美味，让他犹豫了一会要不要点第二份。

否则以萨瓦利德的行事作风，他在经历了短暂的快乐之后，会立刻趴在对方的身上吐出来。

即便是进行过无数次的高空训练和失重训练，可男人确定，没有哪一次是在刚吃完饭喝完汤后不到五分钟就开始的。

“你看起来有点生气。”

武装种狐疑的声音贴着他响起。

“不喜欢飞？”

现在就连人类自己都搞不懂此刻的心情。

杜克有点烦躁，有点崩溃，还有点想笑。太多乱七八糟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理不出一个正常的想法。

“没有不喜欢。”

他最后回答。

“只是有些突然。”

“那就抓紧。”

对方说。

外装甲轻松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侦测网，这悄无声息的幽灵丝毫没觉得背负着一个成年男性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灰翅沿着高层区与底层区的分界线掠过，和夜色融为一体，然后轻飘飘地降落在最靠进中心大厦的地方，这里正对着浮空花园的位置。

武装种托着人类，安静地坐在区域分界线的庞大管道群之间，给自己寻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

“不需要再靠近。”

低声解释一句，萨瓦利德将外装甲手臂处的四枚小纽扣一样的东西全都扔出去。

这些装置快速飞远，没发出一丝嗡鸣声，向着浮空花园的位置而去。

“我可以贴在中心大厦的外壁上，但是一旦落下雷暴和大雨、密蔽场再度失效，那些雨水会影响到防侦测效果。到时候很容易被发现。”

“没必要过早暴露踪迹。”

“在这里看刚刚好。”

是“没必要”，而不是“害怕”。

这出身于核心基因族群的高位种，是真的对自己的能力和武器储备怀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强大者避免惹事只是因为懒得沾麻烦。

小小的信号浮标快转瞬便贴在了浮空花园的外墙处，那些防窥探的安全装置也没能拦截得住它们。

下一秒，透过巨大落地窗，内部的景象完全同步到灰翅的信息连接器上。

萨瓦利德将投屏摘下来，递到人类的面前。

“看。”

里面确实正在进行一场产品展示会。

只不过没有杜克预想中乱七八糟的内容，相反，它正经的不得了。

“……第五代产品的功能得到了全面提升，能够适应更加多变复杂的环境。”

介绍者的表情严肃，活像是在召开新闻发布会。

“我们的主要目标是深空探索任务，那些人类难以亲自抵达的勘探地点、任务复杂度全面提升导致无人机无法执行自主判断的区域……第五代仿生人全部能够完美达成。”

“未来不会因为畏惧而推迟到来。人类在一步踏出‘今天’的界线时，无论他是否愿意，都已开始迈步走向‘明日’。”

展示台上的“产品”拥有人类男性的体格。

它就那样大大方方、没有任何遮挡物地站在灯光下，任由所有人打量、议论。

同样端正优越的面孔上，带着亲和又讨人喜欢的微笑表情。

“我以为金兰公司只是在专注开发人造伴侣方面的产品线……”

杜克盯着那样的画面，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它本身已经涉足了足够多的灰色地带，伦理审核会的成员一度为此争执不休，并要求数据天穹出具过风险推演评估。”

“副业。”

萨瓦利德的评论相当冷静，好像从不会因为自己的邻居搞出什么新创作而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