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连接器解析了部分产品参数——我昨天带出的储存设备里有大量进货单和出货单,还有一些加密的具体数据,那可不是民用的规格。”
“我不认为,你们需要一个身体素质能同低等种雌虫徒手搏斗的陪伴型通用智能。”
“……同第四代相比,新型号的仿生人更为优越,我想没有什么比直观展示更为直接。”
浮空花园里的说明还在继续,并且快速进行到了现场演示环节。
“就性能而言,它足以取代任何现有的私人安保团队,全方位提供高效服务。”
赤/裸的人影绞缠在一起,不带有任何色/情意味。
因为它远比那更恐怖。
新生代的仿生人轻而易举地扭下第三代和第四代产品的头颅,一些红色的油性物质混合着白色的特殊液体流淌下来。
这面带微笑的商品动作迅速,击打的动作令对手发出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折断声。
然后它像捏碎一个肥皂泡泡那样,轻而易举地将金属头壳捏成一团揉皱的废纸状破碎的球体,好像高强度合金在它的手中脆弱到不堪一击。
“……请不用担心,这只是一次报废操作的演示。金兰公司一向致力于最安全的系统研发,我们的目标永远是为客户提供优质、高效、具有最大程度保障的服务。”
“它不会像人类那样想法浮动不定,也不会因为利益或是感情背叛自己的雇主。你使用密钥启动它,它就是你最坚实的安全保障——当然,我理解有些顾客更热爱它们美丽的外表,这也是我们赋予第五代产品如此完美的躯体的原因之一,在工作需求之外您可以尽情享受使用这样一份多功能实用工具的乐趣。”
对方甚至小小滴开了个玩笑。
“没有令人厌烦的道德审判,也没有那些喋喋不休的人权警告。工具的作用只是工具,任何人都无需为此背负不必要的负担。”
杜克涌起一些轻微的反胃感。
他看见第四代“产品”破碎的头颅,一只眼睛被挤压在金属的缝隙间,还保留有完整的形状。
它同样渗透出白色的液体,像是一道长长的泪痕,也像是一抹滴落的血迹。
在被进行“报废处理”后,那颗人造眼球依旧带着明亮的光彩,似乎正透过黑夜、透过微型信号浮标、透过悬浮屏,向着旁观的人类投来不愿闭合的遥遥一瞥。
这令杜克想起鲸鱼或是羊群的眼睛。
“我不想看了。”
当克制的掌声伴随着提问环节到来时,男人抓着武装种的手臂低声说。
“我不想继续看下去。”
他的父母曾觉得他软弱又犹豫,并认为部队生活可以将自己的儿子打造得更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站在四十岁的边缘,杜克不得不悲哀地承认,他的父母是对的,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软弱者。
多年的生活没能将他变得无坚不摧,反而令他学会了遮掩和隐瞒真正糟糕的自己。
下一秒,武装种的手指托起他的脸颊。
深灰色的眼睛透过面甲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你不喜欢。”
对方笃定地说。
这甚至不是一个疑问句。
“不喜欢就走。”
抬手召回了那几枚信息浮标,让它们快速脱离浮空花园的墙壁、自动收回到手臂的装甲内,萨瓦利德毫无预兆地站起身。
“带你看点别的,或许你会喜欢新东西。”
“不……”
杜克想说快要下雨了,也想说他没兴趣再看一堆毫无用处的表演。
他希望回到旅店中,躺进床里,什么都不去想,直到这个风暴之夜同样平安过去。
可灰翅的速度比他更快。
萨瓦利德的外骨骼肌在迅速溶解,折叠成仅剩隐蔽防侦测功能的部分。
其它装甲被对方提在手里。
鳞片从表层皮肤下冒出来,覆盖住四肢、胸膛、颈项……第二双深灰色的眼睛裂开一道缝隙,四只没什么情绪的眼珠视线低垂,望着人类。
“害怕?”
本能地摇摇头,杜克确实没感到害怕。
在飞船上第一次醒来时,他就近距离见识到了这外星生物的异化形态。
“不怕。”
然后男人听见低沉的笑声。
“那很好。”
对方说。
“现在是飞行时间。”
很难说武装种龙卷风一般的举动和LV124的雷暴,哪一个破坏力更大。
在夜晚的第一道闪电劈落在密蔽场上时,人类再一次毫无选择地被带上天。和不久前平稳的滑动不同,这一次他真的感受到了恐惧。
哪怕外骨骼肌和面甲让他的身体处于恒温且氧气充足的状态,可眼下的飞行也远比他之前的任何一次驾驶都猛。
“别说话。”
对方在出发前还“好心”地提醒了他一声。
“小心咬到舌头。”
然后武装种直线起落,直直地向着穹顶处的密蔽场而去。
本该拦截住所有内外事物的防御性屏障在核心基因虫族的装备前失去了效用,就像他们来时那样,杜克感觉自己穿过这层膜如同穿过一缕清风。
而在密蔽场之外,无穷无尽的雷电光芒就像烧得雪亮的电炉丝,从天空一直贯通到大地深处。
“你穿着外骨骼肌,不会被击中。”
这是人类通过音频接收装置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别怕。”
在那之后,他被巨大的、连绵的、能够撼动一整个天地的雷声所淹没。
世界沉入一片大雨之中。
面罩之后的人类喘不上气。
他身处恒定安全系统的保护下,可他被砸在脸上的雨水和轰隆隆的雷暴压得呼吸困难。
然而异化状态的武装种才不管这么多,迎着不停划过电光的云层,将雨帘撕开一个缺口。水流打在面甲的各个角落,令杜克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这样可怖的飞行速度再一次让他意识到虫族和人类的本质性差距。
天生的杀戮机器热爱在风暴夜翱翔,对方穿过整个都市群和人工建筑痕迹,越过那些星港与海港,向着海面而去。
那双曾经暖和又柔软的翅翼此刻坚硬如铁,呈现出最符合动力学的流线型,从拘束装置中完全解放出来。
有好几次人类都觉得他们要被闪电劈落,可萨瓦利德更快更野蛮。
在旋转与冲刺中血液涌上大脑,人类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几乎和连绵不绝的暴雨融为一体。下方的大海发出可怖的、轰鸣般的咆哮,十几米高的浪花猛烈撞击碎裂在高岸的岩石上,就像是巨人的身躯撞碎在沉默的大地上。
杜克的手脚麻木,大脑混沌,只有心脏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驰骋。
好像只要他现在伸出手臂,就能够迎接到扑满双臂的雨水,就像他驾驶着小型载具、那台老式的手动飞艇冲出星港的起落航道那样,无论是枪林弹雨还是编织成网的雷电全都追不上他。
他的世界被暴力撕碎,撕得一点渣都不留,金兰公司、仿生人、搜索令……全都不再重要,他正重新触碰到这一片没有任何禁飞令的天空。
男人以为自己没有发出声音,可他其实呼喊得很大声,只不过它们被雷暴与海浪所吞噬。
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但他的嗓子发痛,像是吞下一块燃烧的火炭。
抓紧他的灰翅突然改变了冲刺方向,在半空中疾速掉头。
对方向着遥远的海面飞驰。
在不断流淌的雨水中,在超高速俯冲的失重感中,男人看见了一望无际的深黑中浮泛起的白色物体。
它们庞大,轻盈,同样选择在暴风雨之夜跃出大海。
那些巨物如同亘古静谧的雕像,仰首迎接着天幕上倾泻而下的雨水,然后又在一个呼吸之间沉入水面之下。
当它们进行一次跳跃,雪白的颜色被无穷的闪电所照亮,皮肤上蜿蜒的沟壑如同深重的山川纹路。
“萨克森鲸……”
杜克发出自己也听不清的喃喃自语。
“萨克森鲸……为什么会在这里……它们不是只生活在K9-B51星球,而且濒临灭绝……”
可他很快就没有精力想这件事。
因为在即将临近海面时,武装种的翅翼合拢,并且不要命地全力加了速。
他们直直坠入游曳的鲸群之中。
人类发出难以想象的大喊。
他在短短的一瞬间设想了无数种场景,比如脑壳破裂在头盔中,比如四肢被水面巨大的冲击力撞碎……无论哪一种都令他肾上腺素飙升,几乎是死死地抓住箍紧自己腰部的强硬利爪。
可事实上,他确实经历了冲击——但那冲击和高台跳水差不多。
流畅的合拢翅翼分开看似坚不可摧的海面,就像分开红海露出大地那样,带着他沉入这样一片急速拉扯旋转的乱流。
在海浪之下,人类来不及闭合的眼睛睁大,他看见白色鲸群没有露出水面的部分。
这沉默的生物有着巨大的撞角、能够承受数千米深度的躯体与骨骼。可现在它们选择在这样一个雨夜集体上浮、越过黑暗的深渊,浮到人世间来遥遥看一眼永远都无法触及的天空。
紧接着,一双手臂托着人类,在风浪之中将他带出动荡不休的浪花与水面。
深度异化形态的灰翅睁着四只眼瞳,透明的眼睑一样的薄膜覆盖在眼球外层,避免它们被雨水所影响。那些瞳孔全部呈现出竖直状态,黑色的鳞尾在水下缠动着人类的腰腿,活像是试图将人拉入深渊的水怪。
杜克摸索着想要掀开自己的面甲。
他的动作不管不顾又带着些野蛮,手指用力了好几次也没能扯开安全扣。
萨瓦利德按住他的手。
鳞片渐渐蛰伏,那些被海水打湿的发辫散开一大半,系在上面的圆环正随狂暴的海浪飘荡反涌。
解除一大半异化形态的生物摇了摇头,严肃地望着表情失控的人类,贴近对方头盔处的音频接收装置。
“这里是密蔽场之外。”
武装种说。
“你不能长时间暴露在未经处理的空气中。”
可杜克终于比对方快了一次。
人类已经将整个防护面甲完全扯下,让冰冷又暴烈的雨幕劈头浇下。
他听见这天地间一切清晰的声音,它们如同撕开整个尘世的火焰,从风暴中、从雷电中、从大雨中来。
“一分钟。”
男人大喊着回答,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清,拼命用另一只手去摸索灰翅的面颊。他在风浪中抓着唯一能够抓紧的那一个。
泪水混合着雨水流淌在他的脸上。
“只要一分钟就好,现在!”
“因为我想同你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