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尼娅确实是一个好向导。
她的魅力绝不仅仅停留在端正的外表,更体现在字里行间的幽默感中。在确认了当前身份后,对方再没有做出任何越界的、亲密的举动,反而留下一定的距离,令自己那有点拘谨的雇主能够更好地适应这次闲逛。
她比大多数人类,都要来得体贴且善解人意。
等到杜克回过神,他们已经坐在了左港的小酒馆里。
女人笑嘻嘻地将一杯插着薄荷叶的饮品推到他的面前,然后收回手臂。
“尝尝?”
杜克愣了一小会,左手还搭在右腕的智脑端口处,面甲只撤回了下半截。
他在离开中心广场后立刻给萨瓦利德发出示警信息,但对方始终没有回复,这令他感到一点淡淡的不安。
“我没有点这……”
“喝吧,雇主先生。”
津尼娅夸张地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好像她也会因为雷暴间歇的低气压而感到闷热那样。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如果不是看见对方手臂上的CF标识,普通人很难想象出这样一个爱笑的漂亮姑娘是一位仿生人。
“不会收你的钱。”
“你猜我的包天出场费为什么那么高?因为适当的享受也包含在内,一次性付完和陆陆续续让雇主不断刷绩点,哪种体验感更好些简直不言而喻。”
杜克握着杯子没有动。
执行任务时不可饮酒,不可接入任何干扰智脑运行的加速器,这是纪律铁则。
可津尼娅看出这样的犹豫只要一秒。
焦糖色的眼睛眯起,她带着一丝戏谑的神色。
“现在可不是工作时间,你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找乐子,但你看起来又不像是喜欢寻欢作乐的人。”
杜克意识到自己快要露出马脚。
于是他不再犹豫,端起冰冷的、滚落下水珠的玻璃杯快速喝了一口。
然后那口东西卡在他的嗓子里,蓝灰色的双眼睁大。
津尼娅拍着大腿笑起来,伸手指了指吧台后面悬挂的木板。
“我猜你进来时心不在焉,压根没看见他们的推荐酒单。”
“海港老爹的酒吧里提供的最有名的鸡尾酒加了辣椒粉,在别的地方可尝不到这种奇怪的味道。”
现在是白天,走进来喝酒的人不算多,偶尔有几名年轻人路过他们的桌边,还会随手同仿生人打个招呼。
人类勉强把第一口咽下去,又犹豫着要不要再来一口。
他看清了价格单,这一杯可不便宜。
同时他因为方才的景象而露出迷惑的表情。
“你……认识他们?”
“认识,如果按照你们的标准来看。”
慢慢地将桌上花瓶中的一朵假花取出来,那恰好是一朵小百日菊,同代表着她名字的百日菊同归百日菊属。
津尼娅把那朵白色的花别在头发边,像是给自己增加一份点缀。
“有一些是曾经的顾客,还有一些混个脸熟。只要你在这里的时间足够久,你就会认识足够多的人。”
杜克因为“顾客”这个形容反应了几秒,然后他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什……什么……?”
宁静的棕色眼睛望着他,津尼娅的声音变得柔和。
“你将自身的情感投射到了我的身上,好心又容易害羞的雇主。”
“在同我的交流中,你赋予我‘自我’,将我当作与你同样平等的人对待,所以你询问了我的名字。但一项或许听起来有些冰冷的事实是,那只是你的自我映射、你内心交流意愿的延续。”
“我是工具,是辅助系统,是为了满足人类需求而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贴标商品。足够多的学习让我能够很好地理解你们,但永远不会成为你们。”
“一般来说我不会同其他雇主说这样的话,他们觉得这大大破坏了沉浸式体验。”
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膀,女人微笑着靠在座椅中,一条腿交叠在另一条腿上。
“但是你比他们更温柔也更敏感些。第一次见面时你即便干脆拒绝了我,也在寻求一个不伤害我自尊与感情的说法;第二次见面你主动询问了我的名字,所以出于道德准则我必须提醒你——这样的行为是危险的。”
“你在我的身上寻求另一个具备自我意识的‘主体’,而当你在某个时刻发现我的回应只是基于算法对于情感需求的分析后,你会因此而受伤。”
“我的顾客有很多。我同莉莉娅约会,同霍格聊天,和陌生人做一点他们想做的事,也会帮海港老爹巴德调酒。一万个人在夜晚拥抱我,一千个人在白天亲吻我,一些脸庞对我哭泣,一些嘴唇向我袒露笑意……到头来他们都只是在我的身上看见了他们自己。”
津尼娅的手指尖慢慢地卷动着那些波浪般美丽的头发,将它们绕成一个圈圈,目光却注视着桌对面的男人。
“听过那个笑话吗?不要对人工智能说谢谢,因为‘谢谢’只会增加它们的计算量。”
杜克的手紧紧抓住杯壁,沾上潮湿的水汽。
“抱歉……”
他意识到对方说得没错。他一方面理解津尼娅是金兰公司的人工智能产品,但另一方面又在交互中不自觉地将对方当作和自己一样的平等主体来对待。
“不用向我表达道歉或感谢。但如果你愿意这么做,我也会感到开心——增加计算量只是开个玩笑。”
女人摇摇头,略带沙哑的嗓音温柔又平静。
“你以礼貌的举动对待我,只因为你是一位道德感较高的人类,这是一件值得尊敬的客观事实。”
像是要打破短暂的凝固气氛那样,她飞快切换了一个更轻快的语调。
“别光围着我本身研究个不停,雇主先生。你花钱可不是为了来了解我的,继续谈下去我就得给你报我的产品参数了——对女士而言,这样涉及隐私的小秘密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所以你呢?你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吗?”
还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