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一直轻轻地抓着对方的头发。
“这世界上有很多生物都比我强大。”
他最后小声说。
“我也不喜欢斗争……我其实并不喜欢同其他人厮杀。”
“你觉得好看的部分,只是一种错觉。”
这个夜晚罕见地没有落下大雨,所以左港区环形轨道发出的信号鸣响比前几日更清晰些。
金兰公司投放的广告人影将手臂穿过那交错的环轨,如同轻轻推开一道光亮的门扉。
萨瓦利德的尾巴还在缓慢地拍打,缺乏起伏与波澜的音调中莫名流露出一点轻快的感觉。
“我知道。”
对方回答。
“你不快乐,不想说话,也不想好好进食。”
“但现在你开始渐渐变得好起来了。”
“在我身上你看不到喜欢的那些东西,我没打算再割一次你的喉咙。”
蓝灰色的眼睛倦怠地睁着。
“你只是在追寻着一个假想中的幻影、一个假想中的我。”
“不。”
灰翅的反驳毫不客气。
“我正追逐着我眼下所看见的你。”
“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包括开膛破肚往外冒水的情况。”
杜克:“……”
他简直搞不清楚对方是耿直还是存心的。
对于基地后期到上船初期的记忆,他其实印象不深。因为那太痛了,痛到他的大脑不得不选择性地遗忘一些细节,才能让继续装作正常的样子活下去。他躺在温暖的腐烂液体中,无法移动,胸腔里带着另一种无规律的跃动。
寄生的污染源像胚胎,逐渐生根发芽,缠绕着血管、内脏,麻痹他的神经。
他不想回忆起那些东西。
他一向都很善于逃避和遗忘。
萨瓦利德用鼻尖碰碰他,仿佛真正的野兽一般。
“你可以摸我的翅膀和尾巴。”
对方突然说。
“我见过其他族群成员在巢穴里这么做。”
“他们会互相打理翅翼。”
“但他们的翅翼和鳞尾都不如我的光亮强壮。”
人类愣了好几秒,没搞明白这没头没脑的要求是怎么个情况,搂着对方后颈的手本能地握一下厚重翅翼的根部连接处。
“这样?”
“对。”
灰翅发出一点低沉的情绪语言,混杂在通用语之间。
“就和我平时碰你差不多。”
这可真是个新奇的场景。
除了坠入鲸群的暴雨夜外,杜克一向不怎么主动,他无论在思想上还是在行为上都是最古板的那个保守派,从未受邀去摸一具身体。
他忍不住沿着缠卷住自己的翅膀捋一捋,从根部往尖梢处揉动。这厚重的部分颜色很深,却没有任何磷粉,在战斗时会变得比钢铁还硬,切碎一切靠近的东西。
人类的力气其实非常小。
不是说杜克·戴维斯这名个体缺乏强健的体魄,而是同核心基因族群相比,所有人都显得脆皮又柔弱。
但是男人的手指很灵活,从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熟练起来后的反复揉搓,只用了短短一分钟。
“舒服吗?”
对方带着些不太自信的表情问。
“我会不会用力过猛了?”
萨瓦利德没说话,只是以情绪语言回应这样的疑问,同时惬意地将自己完全摊开。
克里恩和其余两只虫崽在幼年期、食物资源极度充沛的情况下,偶尔也会停下撕咬,互相脑袋挨脑袋、尾巴卷尾巴地拱在一起,哼哼唧唧地互相梳理彼此的翅翼。
他没参与过。
同源兄弟是竞争者,是储备粮,是他未来需要击败的潜在隐患,饥饿时会被他优先啃食掉。
好在利雅德和克里特别的不论,食物管饱。
自从有一次克里恩被咬得唧唧叫后,武装种领队便学会了在巢穴周围堆满易于储存的食物,以免某天他和自己的伴侣归巢时,发现一窝崽子只剩下一只的惨剧。
得益于这样的举措,萨瓦利德的兄弟全都平安活到了幼年期结束,没机会被咬残脑壳。
但大部分幼虫相当畏惧萨瓦利德,绝不往他身边挤,半边巢穴塞满三个幼崽,另外半边巢穴空空荡荡躺着一只绝世凶猛虫。
而现在,如假包换的人类正学着抚摸他的翅翼和尾鞭。手法不太……正宗,但态度相当认真。
在意识到摸轻了等于挠痒痒后,对方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活像是在搞什么按摩推拿,从一开始的温情脉脉变成了气喘吁吁的状态。
灰翅开始理解为什么大多数人会有“笑”这种情绪表达,他模仿过几次,从未引起深思。
可现在他有点想笑。
杜克因为这样的笑声显得有点生气,干脆将手从翅膀上松开,摸了摸其它地方。
蓝灰色的眼睛中带着些谨慎观察的神色,像是想要试试看会不会遭到拒绝。
结果萨瓦利德只是摊得更平些。
于是人类渐渐大胆起来,手指沿着对方坚实的臂膀拂过,又反复探索没有覆盖着鳞甲的咽喉。
最开始那指尖有一点颤抖,像是在做什么错事。然后它们欲盖弥彰地落到胸膛的位置,怀带着好奇,却只敢沿着周围逡巡。
“喜欢?”
灰翅问。
“好看吗?”
苍白的耳根有些红,杜克慢慢地点一点头,像是正在克服什么阻碍、努力说出真实想法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