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场不同性质的杀戮发生在同一个雨夜。
反应迅速的武装种在十秒钟内狙掉两只低等种,转而抬头望向高处的第三只。
杜克站在大桥护栏靠外的位置,重新合上自己的面罩。
他对于对方的作战习惯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他以为萨瓦利德更习惯于贴身式搏斗,可实际上针对热武器的运用这只灰翅也相当熟练。
腐蚀性的血液溅落在地面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因为大雨的缘故,它们所造成的伤害远比平时要小,无法在杜鹃大桥上烧出明显深坑。
可随之而来的,是向四周蔓延的黑色。
原本匍匐在地的低等种还在抽搐,它们的心脏被热射线洞穿,四肢配合着鳞尾却奇迹般地维持着移动功能,并且以一种相当扭曲的姿态重新握紧了武器。
在武装种的第二双眼睛睁开前,这些本该死去的家伙猛地跃起,向着攻击目标一拥而上。
长长的、钢铁般的尾鞭一截截打开,脊刺从武装种的后背蔓延到鳞尾末梢。
混战厮杀在一起的双方全部呈现出异化状态。
裂开的口器撕咬住敌方的身躯,以难以想象的力气扯下不断收缩跳动的肢体。骨骼和结缔组织的摩擦声、断裂声听得人颅骨发痛。
拧紧的长尾绞住猎物的颈项,用一种无法看清的速度反向旋转,每一根竖立的尖刺在此刻都划作电锯的锯齿,硬生生地将低等种的脑袋连同胸口以上的位置切割成大小不等的碎块。
在战斗本能这一点上,萨瓦利德的直觉碾压性地覆盖过逻辑思维。
厮杀彻底结束前,他不会思考本该死去的低等虫族为何还有行动能力,那些都是之后需要考虑的事情。如果烧穿心脏对方还能跑能跳,那就将敌方彻底切碎成再也无法聚拢、无法依靠肌肉维持动作连贯性的小块。
原本在高处观察的第三只低等种也加入战斗,整个场面的混乱程度更上一层楼。
它们优先选择击杀难度系数最高的灰翅,而不是分精力处理伤害性过低的人类。
黑色的血液溅满细长的舌信。
那灵活的器官在不久前刚以温柔的姿态缠绕着杜克,索求一个更加深入的亲吻,可现在它的边缘也分化出利刺,普通臼齿靠后的位置,第二排尖利且长的副齿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每一次咬合都以能够啃穿小型舰装甲板的可怖力气撕碎对方的骨头。
这是杜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近距离目睹到虫族之间真正的、原始形态的厮杀。
他几乎忘记自己的同伴本质上也是其中一员。
桥面破损的建筑物碎屑崩落得到处都是,缠绞在一起的几只生物在地上滚过一遭,碾出长长的、冒着烟的血痕。
三只变异状态下的低等种也压不住萨瓦利德。
掉落的肢体间拉曳出细长的黑绒丝,像是力求以最快的速度将这脱离本体的部分驳接回去,可它们的修复速度配合上虫族逆天的再生能力,依旧赶不上武装种拆玩具的进度。
从外骨骼肌夹层中弹出锁定格,里面的小型容器被灰翅抓在手中,飞快解锁瓶口。
凭借着面甲的锁定识别,杜克辨认出那是他们刚抵达LV124时,萨瓦利德差点掏出来浇在小巷道倒霉路人身上的玩意儿。
当时他试着去牵那只握着瓶子的手,对方便一秒关闭了瓶盖,他无从知晓里面的东西究竟要怎样发挥效用。
这一疑问得到了延迟解答。
泼洒在低等种身体上的液体没发出任何声音,它们带着一点点难以形容的色彩,甚至折射出远处霓虹的灯光。
可下一秒,黏菌般的血肉猛然炸出来,以一种疯狂的劲头沿着黑色的血痕爬动。
被这些血肉接触到的地方,原本的身体和破碎掉出体外的器官开始消失——不是变小也不是断开,而是被吃得一干二净。与之相对的,是大团黏菌状的东西迸发出颜色鲜艳的细丝,一簇一簇地攒动在夜色中,血管一样的部位蠕动着,里面仿佛有源源不断的血浆流过,活跃得像是嗑了什么十全大补丸。
萨瓦利德以闪击的速度撕碎三只猎物,又一把从后颈处将信息连接器整个扯出来,动作流畅到和扯一截脊椎或是肠子差不多,继而毫不留恋地甩脱交战圈跃到一旁。
被污染的头颅无法读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保留下信息连接设备。
他将那几枚沾着黑血的玩意儿用力在雨中甩动几下,又谨慎地收进新的空间压缩钮中去。
只是短短数十秒的时间,原本坚持着反复仰卧起坐的低等种碎片已经被啃得精光。
它们再也不会不断聚合起来、发动新一轮的攻击。
吃饱喝足的黏菌血肉如同几丛诡异的、美丽的人形大捧花,盘踞在碎裂器官和血迹散落的位置上,最后一次炸裂出大大的一轮。
那样艳丽到近乎具有攻击性的恐怖颜色,是杜克从未见过的。
这不是自然的产物,而是虫族的血肉科技。
然后它们就像活过了极度短暂的一生那样,从最顶端的丝绒开始枯萎下去。
每一寸曾经鲜艳的地方都在以异常的视觉效果褪色,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漂成空虚的白色。当这些粘腻血肉的根部也失去了仅剩的色彩后,落在它绒丝上的第一滴雨水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它们崩解成肉眼无法捕捉的碎屑和灰烬,连同大雨一起沿着地面的沟壑流淌而去。
没有残骸,也没有鲜血。
除了不久前被腐蚀得密密麻麻的地表坑洞,以及打斗过程中撞出的桥体裂纹外,再找不出任何低等种存在过的痕迹。
站在雨中的灰翅转头看过来时,杜克的呼吸轻微停顿一瞬。
仍旧维持着异化状态的武装种翅翼和鳞尾低垂,脊刺从后背一直竖立到尾尖,口器和细长的舌信呈现出可怖的角度,四只深灰色的眼睛一动不动。
萨瓦利德站在原地,仅仅是从远处注视着贴紧护栏另一侧的人类。
灰蓝色的眼睛闭阖一瞬。
杜克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先于大脑的运转抬起来,扶了扶额头的位置。
他为此深吸一口气。
“回去漱口。”
男人说,他的声音发哑。
“漱二十遍……你刚刚、你刚刚咬过这种东西,没漱干净前我们不会再接吻。”
静静矗立的武装种终于动起来。